杰克Jackie

与您相遇是在下的荣幸。

才疏学浅,不足为外人道也。

头像是自设,画师@清水Aqua

一杯敬自由,一杯敬爱情”的第七章更改版

由于更改版原文字数限制没法发,请大家看这个代替第七章,麻烦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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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他们没有料到,皇家海军居然攻来的那么快。

      
    以至于在水手通报敌情的时候,贝克都有些不敢相信。“他们不可能这么轻易攻破我们的海外防线的。”虽然这么说,他依旧带领着船员们走向了沙滩。


     
       当他们瞥见海平线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海平面上,是一整排浩浩汤汤的船队,它们填满了海平线上原本宽广的空虚,英格兰标志性的,巨大的红十字白帆高高飘扬在它们的桅杆之上。这场景不由让奈布联想起曾经学过的十字军东征。阴沉的,被云翳密封住的,没有一丝光的苍穹之下。它们仿佛是从那乌云中破土而出的诅咒大军,随着黑云不动声色地向他们的方向席卷而来。

 

      黑云压城城欲摧。

 

     为首的两只船贝克认识,罗伯茨和布坎农的船,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家海军这么轻易地就破开了拿索的海上防线了。

 

      “叛徒....叛徒.....”他紧紧抓着自己的弯钩,喃喃自语。他的眼睛愣愣的看向前方,抽搐般微微眨动着。

 

     “船长!请您下令!我们是不是要弃船撤退?”

 

    “撤退....?“他转过头去,像是如梦初醒一般“不,通知其他各大船长,我们会会那群娘娘腔海军!”

 

     虽然已经下达了进攻的命令,然而欧利蒂斯号上军心涣散,人人自危,所有人都抗拒着这场实力悬殊的战争。

 

      奈布听到了颤抖着的,念着圣经的声音。不停重复着无意义的,“我不想死”的声音,甚至,他还听见了几声哭腔。

 

     绝望的气氛比瘟疫散布的还要快,很快像诅咒般笼罩了全船。

 

     “先生们!”在这灰败的,蚊蝇般杂乱的嗡嗡声中,贝克船长洪亮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他第一次用了敬称称呼他的水手们。

 

     “我明白你们的心情,你们不想死,对吧?”

 

     许多人水手胆怯地,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谁他妈想死啊?世界上那么多黄金, 美酒! 我们海盗自由自在,从不艳羡什么王公贵族!”

 

       “但是现在,先生们,我们大洋彼岸亲爱的伪君子们向我们发起了挑战,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你以为你投降了他就会放过你?不,他们对我们这群顽固分子可不会手下留情的。”

 

     “我知道,这将是一场艰难的战役,先生们,我,无法向你们保证胜利。但是难道你们想在那群伪君子心中留下抱头鼠窜的鼠辈形象而不是英勇杀敌,成为他们一生的梦魇呢?”

 

    底下的那些绝望的嗡嗡声现在消失的无影无踪。水手们一齐摇了摇头,四下除了猎猎的风声和海涛一片安静,上百双眼睛静静地望着站在最上方的贝克船长。

 

    “先生们,你们杀敌的英姿才与欧利蒂斯号相配,不是吗?”

 

       “Aye。”听众里,有零零星星的几个水手回应出声。

 

      “现在那群狗杂种想要毁掉我们,我们不会让他们好受的,对吗?”

 

      “Aye。”更多水手的声音汇了进来。

 

      “先生们,我们经历过的还少吗,我们甚至打败过王子复仇号!我们无所畏惧!”

 

      “Aye!”这次,起码一半以上的声音都回应了贝克船长。

 

      “就算我们死,我们也绝不死的像个鼠辈,而是光荣地战死,不是吗?”

 

        “Aye!”大部分水手的声音混了进来,他们的底气浑厚。

 

      “那先生们,让我们用自由起誓,向那群狗娘养的娘娘腔们发起进攻!”贝克船长说罢,将自己的铁钩直直指向了天空。


 
       “Aye!!”所有的水手们,无论是刚刚还懦弱到祈求上帝庇护的,还是那些绝望的自言自语,还是那些掉下眼泪的。他们一齐举起自己手里的武器,和贝克一样,直直地指向暗淡的苍穹。


  
       奈布静静的看着,这是第一次, 他竟觉得那海怪船长的身姿不再那么可怖。

 

       当所有人团结在一起孤军一掷时,那产生的力量是无法想象的,本可能连第一轮攻击就会落败的欧利蒂斯号硬生生击沉了数艘海军舰只。欧利蒂丝号此时像一头真正的地狱黑鲸,侧舷炮连绵不绝地炸裂声是它愤怒的哀嚎,它的周身火光连天,仿佛将它狂怒的意志点燃而成,硝烟弥漫成了一场大雾,只有从天而降的迫击炮才能在短暂的时间划出一道道明艳艳的光芒。

 

    ”嘭!“随着第一只圆珠弹击中在船甲上发出的重击声。贝克嘶吼着发出卧倒的命令。随之而来的是连绵不绝的轰隆声,大片的侧舷炮击中了欧利蒂丝号的装甲,爆裂出一团团狰狞的橙黄色云雾。

 

     ”迫击炮准备!“顾不上有没有第二次连击。贝克踉跄地从还在还在炮火的余波中颠簸的甲板上站起来,挥舞着弯钩指挥着“发射!”

 

      修长的明黄色先是带着长啸冲向天际。它们飞得是那么高,火光所携带的硝烟在那艘海军舰只上形成了一团小小的黑色蘑菇云。尔后,它们像流星一般带着光和热陨落,沉重地宛如巨石般砸向海军舰只的甲板。

 

    刹那间,把艘船上火光冲天,抹着巨大红十字的白帆也被火焰吞噬,冒着滚滚浓烟。

     

    水手们欢呼起来,互相击掌或者吹着口哨。可是很快,他们的欢呼声弱了下去。因为他们看见了在火光和硝烟散去后,源源不断从四周涌来的皇家军舰。那白带着红的帆层层叠叠,挡住了加勒比海原本该有的景色。

      
     黑鸟号被链弹拽断了桅杆,如同一只被扯掉翅膀的鸟一样任人鱼肉。

 

     安哥鲁尼亚号腹背受敌,那灰色的帆被火光烧焦成了一片破烂的海藻。

 

     翡翠号被迫击炮生生炸成两段,像是碎掉的玉。

 

     它们桅杆上的黑旗跌落海中,随着被火药暖的炽热的海水失去了方向般飘荡。

   

    逐渐的,海面上唯一还悬挂着黑旗的船只只剩下了欧利蒂丝号。然而她也也寡不敌众,逐渐转攻为守,几乎丧失了行动能力。

 

      海军的战舰已经开始用绳钩开始攀上欧利蒂斯号的船舷,即使海盗们不停的用刀挥砍,海军还是源源不断地涌上船。他们一律身着鲜红色的军服,在一片漆黑的欧利蒂丝号上十分乍眼。

  

      身着破烂衣裳的水手们丝毫不惧怕那些看起来仪表堂堂的海军。拔出弯刀与他们精致的西洋剑打起了白刃战。

 

      在一片混乱不堪的打斗中,奈布看到了许多他所熟悉的身影。

 

     那个敞着已经洗得浆硬衬衫的水手曾在他被扔到海里准备与鲨鱼搏斗时露出过幸灾乐祸的笑容,也曾在他渴的不行的时候丢给他过一瓶朗姆酒。

 

     那个留着一把浓密大胡子的舵手曾经在他刚刚上船服役时冷言冷语,也曾在他下令将侧舷对准疯狗狼时毫不犹豫的照办。

 

       那个戴着滑稽红色头巾的海盗曾在他从艾米丽那儿治疗完出来时狠狠撞上他的肩膀,也曾在拿索的海岸边时真诚地向他道谢,塞给了他一把上好的烟草。

 

      他们所有人,此时脸上都是一派不惧死亡的凶狠。他们嘴里发出的嚎叫不是因为中伤的疼痛,而是因为无所畏惧的勇敢。他们的眼中闪着光亮,不是四周的火光,而是像拨开云翳后,太阳落下的刺眼的金光。那光亮奈布从未想到可以在海盗眼中看见。在一瞬间,奈布甚至有种想抄起剑刃加入他们的冲动,可是那冲动却被他另一种更大的情感压制了下去。

 

      奈布扒开那些缠斗地不可开交的人群,径直向艾米丽的房间奔去。

 

     他没有任何思索地直接推开门,结果差点被突刺过来的匕首刺个正着。

 

      “艾米丽,是我!”

 

     艾米丽收回了匕首,喘着粗气,显然还惊魂未定。可是奈布现在没时间安抚她,他拽住她的手腕,径直带她跑了出去。

 

     “奈布,你干嘛?”

 

    “跟紧我!”奈布不顾艾米丽的质疑,把她的手腕抓地紧了些。一边护住她,一边把她往甲板上带。

 

     “萨贝达老弟!你原来在当护花使者啊!”好不容易跑上了甲板,奈布听见身侧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声音。

 

     克利切衣服破破烂烂地,身上挂了好几处彩,他刚刚把剑捅进了一个海军的胸膛。他身上伤痕累累,但他依旧笑的开怀。

 

    “皮尔森....”奈布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他“你没逃跑吗?”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在你心中的形象就是这样的?”克利切不满的语气,还是俨然一副痞子样,但是忽然,他的声音又变得坚定,仿佛换了个人似的“萨贝达老弟,你要知道,人总得有该豁出命去的时候。”

 

    “他们在那儿!”拗口的伦敦腔打断了这场小小的叙旧,几个英国海军发现了他们,向他们冲过来。奈布下意识单手将艾米丽护在身后,一手拔出了剑。

 

    克利切歪了歪脑袋,看着俩人的小动作,释然一般挑起一个笑容“萨贝达老弟,保护好女性,我帮你们把他们挡住。”

 

     “什么!?”奈布瞪大了眼睛,前面来的英军起码有6,7个。

 

    “都说了快走!”克利切第一次用这么凶狠地语气大喝出声,狠狠推了奈布他们一把。

 

     当奈布再次回头时,克利切已经被英军团团围住,体力不支地战斗着。平时总喜欢插科打诨,在船上晒太阳偷懒还总爱吹牛皮的克利切,此时正在毫不畏惧,和他小时候看的书里的那些英雄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克利切!!” 奈布听见怀里的医生忽然悲戚地呐喊。

 

     他看见尖锐的刺刀最终刺入了那个男人瘦削的胸膛。克利切的表情痛苦地狰狞了一瞬,然而那只有一瞬。他像听见他们声音似的冲他们看去,他的嘴角努力地冲他们做出了一个吊儿郎当的,奈布最熟悉的,克利切式的微笑。

 

      奈布的眼眶泛着红,他咬紧嘴唇,心脏像是被带着倒刺的铁链紧紧缠住。他知道怀里的医生或许也早已掉下泪来。可他们却没时间哀悼。

 

     马上就要到船舷了,奈布一只手抓起绳钩,甩了甩向对面扔去。绳子在空中咻咻飞舞了两下便牢牢勾住了对面海军舰只的船舷。

 

      “奈布,你这是干什么?”艾米丽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听着艾米丽,别忘了我是战俘,不是海盗,还有我的名号在没辞去海军职务前好歹是在皇家海军里打响了。起码各位船长都认识我,我们顺着这个绳子爬过去,如果幸运的话,海军就能认出我来,如果他们没有,我自有办法逼他们带我去见船长。我会帮你掩饰身份,他们对女性不会太起疑的....”

 

      然而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船头的一阵大笑声打断。艾米丽和奈布同时向船头转头,只见贝克船长正一边往嘴里倒着朗姆酒,一边狂妄地大笑着挥舞着自己杀人无数的铁钩,和起码十几个英军缠斗着。

 

    贝克一边喝着酒,一边用豪迈到狂妄的语气喷着脏话,奈布绝不会怀疑,如果他身边有烟斗,贝克会叼着烟斗与烟草来个曼妙的亲吻然后毫不留情地把滚烫的烟灰敲在某个倒霉英军的眼睛里。 他幽蓝色的眼睛里的光第一次那么明亮,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用的只有坚定不疑和神挡杀神的气势。他像是旁若无人地舞剑一般,即使处于下风,他的每一挥依然充满信心。

 

     他的动作是那么有力,似乎永不停歇。以至于当他的动作忽然停滞时,奈布先是一阵不适应的疑惑。而当他的目光移到他胸膛上,看到那突兀冒出的剑刃和喷薄而出的鲜红时,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贝克船长手中的朗姆酒瓶滑落,在空气中挥洒着醇香的混着血的味道。

 

     “自由不死!海盗永生!”他的声音由于喉管里涌上的血液变得含混不清,但他的声音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他的眼睛自始自终,都看向那加勒比海上火光冲天的苍穹。或许他是看见了褪去战火时加勒比海天空的广阔与和他此时眸子里一样明亮的蓝。

 

     朗姆酒瓶掉落在甲板上,摔得粉碎。

 

      “不!!——”怀抱里的艾米丽歇斯底里地叫出声,指甲狠狠嵌入了奈布的肌肤,泪水从她美丽的墨绿色眸子中涌出,冲花了妖冶的黑色眼线。

 

    “艾米丽,冷静。”奈布板过她的肩膀,即使他的眼睛里也含了点眼泪“我们会活下去的,我先上去,你跟紧我!”

 

     “我永远不会抛弃你。”雇佣兵坚定的话语从她耳畔传来,他的手紧紧握住她的。艾米丽有些无奈地笑了。

 

    她的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了奈布的脸庞。她的眼中第一次溢满了深情和专注。奈布甚至可以看到她眼睛中倒映的,那个被海水和炮灰浇地狼狈不堪的自己。

 

     艾米丽冲他缓缓地,郑重的点点头。

 

     眉心的焦躁和悲伤短暂地散去,他冲艾米丽笑开来,然后率先爬上了绳子。

 

      他的手被麻绳勒的生疼,他甚至可以看见那红色的印子。但他仍然他一边爬一边暗暗发誓,就算去了那儿没有人认识蓝鲨老兵,她也要为了艾米丽逼他们认识。他绝对不会,让艾米丽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海军的战舰就在面前。

 

    “呼!——”猛的失重感,身后断裂的绳子带着他一起向船甲撞去。还好雇佣兵眼疾手快,抓出了船舷。

 

     “快看....这不是前几天据说被俘的蓝鲨老兵奈布.萨贝达吗?!”

 

    “快救他上来!”


  
   他听见两个海军的声音,接着,两只手臂就将他拉了上去。脚一着地,他就疯了一般寻找艾米丽的身影。


  
     可是他看到她依旧站在欧利蒂斯号的船舷上,她脸上带着混着黑色眼线液的泪痕,冲他微笑着。她的手里,举着一把匕首,锋利的刀刃上还沾着些麻绳的碎屑。

 

     “艾米丽!为什么?!”他冲她嘶吼到

 

    “我属于他们,奈布。”艾米丽的语调平静,甚至带着些哀伤的笑意“你还有你精彩的人生,但是我属于他们,我属于欧利蒂斯号。”

 

       随后,奈布听见了海盗女士迸发出一声怒吼,她转过身将手中的匕首刺向周围的海军。他看着她娇小的身影用匕首与海军作战,迅猛的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个男人。

 

     “让我过去!!”奈布拼命想挣脱海军牢牢抱住他的胳膊。他的眼里只有艾米丽凄美的笑靥。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灵巧的胳膊逐渐体力不支, 被英军逼到船舷。忽然艾米丽不知从哪掏出一瓶朗姆酒“奈布!”

 

      她一边用刀子抵抗着敌人的剑刃一边看向奈布喊道。她仰着脖子大口吞了一口烈酒,和那时候一样,毫不淑女的,酒鬼般的姿态。

 

     “一杯敬自由(one glass for freedom),一杯敬爱....(one glass for lo...)”


  
      “砰!”遂发枪的枪声盖过了她的尾音。

 

       女子的口型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娇俏的“o ”上,她的嘴角还残余着朗姆酒琥珀色的液体,它顺着艾米丽的下巴缓缓滑落。她的眼睛还紧紧盯着奈布,仿佛只能看见他一般。若不是她眉心间,那个疯狂渗着鲜血的弹洞,奈布甚至以为,艾米丽还活着。

 

      她的身型一顿,像一只破旧的洋娃娃一般,从船舷上翻了下去,坠入了加勒比海中。

 

      她身上的衣袂飘扬,在投身那墨蓝色的海水前,都宛如一只不幸殒命的蝴蝶。

 

     “艾米丽!!——”若不是后面三个海军死死拖着,奈布就定会毫不犹豫地投身大海。

 

     雇佣兵的叫喊声如此撕心裂肺,但是却轻易地淹没在了皇家海军回旋炮地怒吼声中。


【佣医】一杯敬自由,一杯敬爱情

 *521点梗 
 
*请大家第二章配合bgm In the midst, 第5章配合bgm order of the assassin 第七章配合bgm the ends of the earth 听,歌手都是brian Tyler
 
*蓝鲨老兵和巫医艾米丽

     艾尔文.莱维将双手抄进呢子大衣的口袋里,很不文雅地缩着脖子试图抵御寒风,急匆匆走向前面不远处的小酒吧。
 

     酒吧的店面窄小,甚至有些脏兮兮的,地上呈出一种不知道积攒了多少风干污秽的黑色。由于年代陈旧,招牌上大大的“Brown’s”也剥落了些棕色的漆,裸露出木头原本单调的颜色。就连玻璃也雾蒙蒙的,若不是隐隐约约透着油灯烧着的橙黄色的光,他甚至都怀疑这家店是否还营业。

     

   艾尔文顾不得这么多,他推开门。房内炉火烧地正旺,暖烘烘的火光在鹅黄色的墙壁上跳动,此时正散发着干燥又友好的暖热,这及时将他从冬天的湿冷里解救了出来。他由衷地叹息一声,感谢上帝赐予人们火种。

       他跺掉鞋上粘的雪,又拧了拧被冻得通红的鼻子,有些歉意地冲老板笑笑,寒暄到“伦敦的1月份可真要命。”

        “可不是嘛。”店老板正擦着玻璃杯,他耸耸肩,表示赞同 “来点什么?”

         
        “一杯龙舌兰,麻烦您了。”他一边解着大衣扣子一边坐在了吧台前。

        “恕我直言。”老板一边娴熟地勾兑一边瞅向来者整齐的大衣和精心梳理的头发问“像您这样的先生怎么会来我们这种混乱街区的小酒馆。”

      “实不相瞒。”艾尔文被恭维地心情颇好“我是一名作家,我就直说了吧,我是来找人的。”

         “我还不知道我这个小酒馆有名人。”

          他的笑意更甚“我想写一部关于大航海的冒险小说。这个题材肯定很畅销,我听一个老军官说,他曾见过一个很有名的雇佣兵,我可是废了很大劲找到这儿的。我相信他的故事肯定很传奇。”

           “先生,说实在的。”他将一大杯龙舌兰递给他“我本以为您说的会是更有趣的人选,这儿的雇佣兵就一个,那个每天都只点朗姆酒的怪人。您要找的话,他就在那。”说着,他努起嘴巴,指向房间的角落。

           艾尔文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一个老人默不作声地坐在角落,他的头发混着白丝,但是脊背却依然挺地硬朗。他就像没听见他们对于他的一番讨论,只是自顾自一口口品咂着朗姆酒,琥珀色的酒水有些都粘在了他疏于打理的胡子上。

           
         艾尔文屏住呼吸,有些紧张地走过去“您好,请问,您是....那个有蓝鲨老兵之称的...萨贝达先生吗?”

          老人没有说话,他依旧埋头喝着酒,但是艾尔文清楚地看到,和军官说得一样,他脸上确实有一道狰狞的梗向伤疤,直直地穿过鼻梁,颜色被时光打磨地暗沉。

  
        他的心率因为激动暗暗加快几分,但依旧有礼地继续滔滔不绝“我是艾尔文.莱维,一名作家。我在一名老军官嘴里听说了您的大名,我相信您一定有一个很传奇的历程,毕竟您是欧利蒂斯号上唯一活下来的人,恕我冒昧,您居然没有死,这真是....”

  
        “老兵不死,只是凋零”沙哑的浑浊男声打断了他的话,作家的直觉告诉他,这是经历过磨难与大事才会磨砺出来的特有的声音。面前的老兵抬起了头,艾尔文身为作家,观察过无数人的眼睛,但是当老兵那灰色的双眼望向他时,他实实在在打了个寒噤。

         与其陈旧苍老的载体不同,这对眼睛既锐利如海鹰,又肃穆地像暴风雨前铅灰色的海,那目光是一把利剑,穿透他的皮囊,审判着他的灵魂。
        

          好在面前的老人又低头将朗姆一饮而尽,松垮的喉头随着吞咽大幅度颤抖着。他将酒杯放下,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往事“海上的冒险家们,他们要不追求珍宝和名望,要不就是金钱与历险,而我在凋零前,遇到了想要守护一生的夫人。”
           

  (1)

       1718年 4月 加勒比海

         身上钻心的刺痛混着海水熟悉的咸辣一下下椎着他的神经,强迫他从闷顿中清醒过来。然而清醒之后他首先意识到的就是自己身体糟糕透顶的境地。身上的汗液,饱含盐分的海水融进了数不清的血淋淋的伤口上,这痛感宛如这朽木似的身躯正被无数白蚁撕咬一样要命。这只是皮肉上的痛楚,他的骨头现在仿佛一动就断,不知道折了几根,只是勉强地支撑着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就已经几近极限。这么想着,他的额头上不由自主渗出更多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滴落下来。

      “嘶!——”鼻梁上的伤口被汗液刺激,忽然剧烈的疼痛起来。这种程度的痛觉使就连身为雇佣兵的他都不由倒吸一口冷气。这同样使他大概判断出了那道伤疤的情况——是一道横向穿过鼻梁的,很长还很深的伤疤。

     自己怕是要破相了。他苦涩地扬了扬嘴角。

     他想起来了,就是这冲着脸上的一击,给了那个该死的海怪趁机击倒他的机会。

       他不知道自己和那个恐怖的海怪船长战了多少个回合。记忆模糊的只剩下扑朔的刀光剑影,手臂愈来愈强烈的酸痛,以及那一记冲着脸上来得刀影和随后毫不留情地对着腰腹的一击,他在失去意识前记得的,是那个可怖海怪的触须脸上挂着的胜利的冷笑。

        他咬紧了干裂的嘴唇。如果不接那倒霉的雇佣任务就好了,这样他就不会上那艘载满珠宝的西班牙商船,也不会被在西印度群岛上臭名昭著的欧利蒂斯号袭击。

      “蓝鲨老兵”这是他,奈布.萨贝达的称号。名称不在于他的年龄有多老,而是因为他的航海技术是多么老练,厮杀起来又如鲨鱼一般凶猛可怖。这个名称曾一度是加勒比海上众海盗们畏惧三分的对象,所以自己保护的商船大多数安然无恙,因为少有海盗敢冒和蓝鲨老兵正面一搏的险。除了那艘疯狂的海盗船,欧利蒂斯号。

        他发誓,刚开始,那只是突兀地从海平线上冒出的一抹黑色尖角。随后那抹黑色逐渐扩大,笔直地向他们驶来。

        身旁的船长也警惕地掏出望远镜,眯着眼睛望过去,然而两秒后,他双手颤抖地放下手中的望远镜,他的动作慌乱,差点把手里的望远镜摔出去。

         
        “怎么了?”奈布眼疾手快地接住望远镜,一边将船长的肩膀板过来。

      他看见了船长那双深褐色眼睛里散大的浓浓恐惧。他的双唇颤抖, 用不熟练的大舌头英语结结巴巴地说“那是她.....我们,我们必须弃船!我们必须....!”

        奈布皱了皱眉,夺过他手中的望远镜,眯着眼睛望了过去。

        那是一艘巨大的帆船,挂满了黑帆的帆船,不仅如此,她的通体都是死亡一般的漆黑。奈布听说过,加勒比海上只有一艘船通体全黑,而她被西印度群岛的冒险家们称作来自地狱的黑鲸。从弗罗里达到金士顿,她的威名震慑八方。

        他缓缓移动手中的望远镜,聚焦在那艘船的船身上。上面刻着的是被时间磨砺的有些斑驳的铂金色字母——

       “OLLYDITH”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身旁的船长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眼中充斥着乞求的希望“萨贝达先生,我们还有希望逃走对吧!”

      他垂下眼,望着被吓的懦弱无比的船长,微微笑了笑“不,先生,我们迎战。”

       船长脸上的表情僵滞了一秒,随后,他眼中的希望迅速黯然下去,他死死拽住奈布的袖子“不,萨贝达先生!那艘船上的船长....他是怪物!”

      蓝鲨老兵站住,他的过度自信让他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他轻蔑地笑了笑,说到“这只是吓唬小孩子的传说罢了,我相信他只是个海盗,只不过更壮实,嗓门更大些罢了。我们迎战,或者,你的船失去我的保护。”

     船长双眼失神,绝望地跌坐在甲板上。奈布也没工夫理他,冲着水手们喊到“各就各位!准备迎战!”

       对于荣誉的渴求冲昏了年轻雇佣兵的脑袋,只要打败了这艘船,加勒比海上将没有海盗敢于冲他叫嚣。他将亲手割下那个贝克船长的头颅,昭告世界那个海怪船长不过是个被他打倒的肮脏海盗罢了。而他, 蓝鲨老兵将成为新航路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海盗猎人。

      “长官,对方已经进入射程!”年轻的西班牙水手将胸脯挺的板正,用口音奇怪的英语说到。

      奈布点了点头“你们待命。”

      说着,他转过头,准备拿起身旁的望远镜。他看见西班牙船长坐在甲板上,战战兢兢地发着抖, 他闭着眼睛,手里紧紧握着的十字架随着他的战栗跟着乱舞。他念念有词,嘟哝着奈布听不懂的西班牙语,期间,他也就听清楚一个“Santa Maria”

       奈布翻了个白眼,一边拿起望远镜一边对他的懦夫行为勾起一抹冷笑。

        他看向那艘他誓要征服的船,然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见了那个船长。没错,正如他所想, 他体格强壮,面容凶悍。可是同时,也如他一度认为是胡言乱语的传说中一样,他是个怪物。

          他的脸宛如深海巨大的章鱼,下巴上挂着恶心的,黏腻的触须。他的健壮的胳膊上也生着那些扭曲的玩意儿,它们撕裂他的衣衫,此时张牙舞爪的跃跃欲试。他站在船首,不可一世般俯视着他的船。

 
        那个船长的眼中没有奈布所想象的好战和嗜血,而是另一种让他感到更加恶寒的东西——怜悯。

       拥有绝对碾压实力的强者对于蝼蚁的怜悯。

       来不及了。

       欧利蒂斯号的黑帆遮住了太阳,犹如一张张漆黑的沉默讣告,乌云压顶一般撒下死亡的阴影。漆黑的庞然大物游离于船舷旁,船首像波塞冬紧紧握着他的三叉戟,冰冷的肃穆从他木制的身躯周围流露出来。一时间,双方都没有采取行动,奈布只听见海水拍击船身的哗哗声和木质船身晃动的吱呀声。然后,震耳欲聋的炮火声突兀地在空气中炸裂,强大的热浪伴随着欧利蒂斯号恶龙般的火焰将他掀翻在地。

      火,四处都是火,所有人都在推搡着奋战。血液和尸体遍布他的视线。水手们的惨叫声汇成了这艘船只对于悲惨命运的哀嚎。

      他的伤口在叫嚣着痛楚,他爬起来,又跌倒,挥舞着手中的剑,似乎耗尽了力气。可是他看到了那个船长,那个该死的海怪,肮脏的海盗。

       他站在船头,轻蔑地捅死了一个个企图阻止他的水手。年轻的水手们一个个像破碎的木偶一样倒下,无辜的鲜血将他的铁钩刷成了罪恶的殷红。

       雇佣兵艰难地抬起头,但剧烈的疼痛不及他千分之一的愤恨。

       割下他的头颅。

        蓝鲨老兵绝不怕什么海怪!

        他的牙齿咬的紧绷, 最终在悲怆中释放了全部的力量,他怒吼着,举起剑,向他冲了过去。
   

        之后的记忆混杂着痛楚和混乱,但是结果很明确,蓝鲨老兵败在了海怪船长的弯钩下。

  
      他恨恨地哧了一声,不过即使他再悔恨,蓝鲨老兵也绝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叹息中。雇佣兵常年的磨砺使他的头脑很快冷静下来。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个阴暗的船舱,有些腐烂的木头上都沾上了霉菌的毒绿色毛绒。地上和墙上都摆着乱七八糟的物什,角落里的一捆鱼叉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像一块块暗色的伤疤,霉味和血腥味儿融在闷热的封闭空间里,让他有点儿反胃。

        他的双手被捆住,被反绑在一截木柱上。他下意识晃动了一下手腕,所幸捆的不是太紧。奈布看了看身旁两侧,地上有一只铁钩。

       他望着那只铁钩,咽了口唾沫。他努力扭动着身体,企图挨近它。他将头极力往下弯,努着嘴,试图叼起它。还差一点....他的脑袋由于长时间垂着,充血的压力让他心率加快,汗液也越冒越多。马上就可以......

        咣!大门忽然被打开,外面的光将他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刺的有些痛。海上湿润新鲜的空气冲淡了这房间难以忍受的异味。他急忙撤回身来,佯装镇定地靠在木柱上,眯着眼望着来人。

       那儿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一身海盗装扮,浑身还散发着一股痞子气。身后的女人身材苗条,逆着光站在门旁,让他看不清楚面容。

       “哟呵,这就是那个蓝鲨老兵?”男人咧出一个令他厌恶的笑脸“最后还不是被我们逮起来了。”

        奈布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哈?都落到这幅田地了脾气还不小。”男人显然被他激怒了。接着,他就感觉到一个拳头带着力度向他的脸挥来。

         脸上闷顿的痛感并没有如期而至。一个女声呵住了那个海盗“克利切,你可别忘了船长是让我来给他疗伤的,麻烦你别再给我加大工作量了。”

       那只拳头停在半空中。那个叫克利切的海盗愤愤地冲他啐道“感谢艾米丽吧。你免了一顿教训。”

        奈布看向那个门口名叫艾米丽的女人,她从那片明晃晃的日光中剥离出来,走向了他。她面容妩媚,丰满的双唇上涂着红艳的唇脂, 妖冶张扬的黑色眼线与她一头浓的发乌的黑色卷发相得益彰。

  
        她的身姿妖娆,此时正袅袅婷婷地向他走来。

        “你好,萨贝达先生,我是艾米丽.黛儿,欧利蒂斯号的医生。”她轻轻蹲下,从身旁携带的箱子里掏出绷带和药品,忽略了奈布不信任的眼神,娴熟地为他包扎。

         她看向他鲜血淋漓的手臂,似乎思索了一下,对克利切说“克利切,把绳子断开,不然我没办法为他包扎。”

         克利切瞪着她,有些不敢置信地说道“艾米丽,你认真的吗?万一他....”

        艾米丽摆摆手“你放心,没事的。”

        克利切只得小声嘟哝着,不情不愿地拖沓着步子移过来,掏出一把短刀,恶狠狠地扎断了绳子。

         双手重获自由的欣喜让奈布又充满了希望,他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身侧的那个钩子。而医生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他的伤口。于是他佯装配合,实则左手偷偷摸摸地游离着,摸索着向那个钩子前进。

        还差一点,他的指尖已经触到那铁钩的清凉了。

     那只手却忽然被另一只温热细腻的手掌附上。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恐惧一瞬间堵上了他的嗓子眼。

      而那名医生却没有大声叫嚷,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奈布带着紧张的脸,压低声音说“萨贝达先生,你是个聪明人,所以最好别做蠢事。”

      奈布的目光越过医生的肩膀看向克利切,那个痞子海盗正不耐烦地来回踱着步,时不时对着天花板吹一声口哨,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的一场小小博弈。

     他的手缓缓地从钩子上收回来,医生趁机抓过他的手臂开始上药。她轻声说“船长留你一命是欣赏你的骁勇善战,但你做好准备对付整个欧利蒂斯号的人了吗?”

       奈布看着她因为为他上药而低垂的黑色睫毛,晦暗的光滚动在上面,为其涂上了一层不明的色彩。他的喉头滚动了两下,暗哑出声“你为什么要帮我?”

       艾米丽绑着绷带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她又毫不犹豫地狠狠勒紧,她反问“我为什么要害你?”

    
       (2)
      
       奈布再次见到那个他恨之入骨的海怪船长已经是几天后了。重见天日的那一天他被两个水手不由分说地用手压着肩膀押上了甲板。

     他本想奋力挣脱,再给那两个海盗来上一顿教训,可是身旁的艾米丽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分明在担忧地提醒他他的命还掌控在这艘船手里。他只得含着屈辱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任由那两个水手把他押到船长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好好观察那个船长。他虽然具有人类的脸,可是他的下巴却无端端生出一簇章鱼触手般的胡须,紫蓝色的触手跃跃欲试地滚动着,让奈布打心里生出一股带着恶心的畏惧来。

      他抬起脸,咬着唇望着那个居高临下地船长。他戴了顶巨大的三角帽,帽檐形成的巨大阴影笼罩了他半张脸。但是奈布分明看见了那双埋在阴影内的两只眼睛,正勃发着宛如蓝色火焰一样的疯狂又威严的光芒。此时那对燃烧着的双眼缓缓移向了他。

       被一个这样的海怪船长盯着可不是什么好滋味儿。他居高临下的气场压的就连蓝鲨老兵都不由心生不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汗水从皮肤底下分泌,再淌下来,刮地那些还未愈合的伤口生疼。可是他仍旧不甘示弱地昂着头,用充满恨意和毫不畏惧地眼神与他对视。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周围的水手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滞和剑拔弩张,没有一个人敢多嘴。

       
      终于,贝克船长的横肉一颤,咧开了嘴角。他冲着奈布大笑了起来。下巴上的触须随着他下颚的颤抖更为狂躁地张牙舞爪,看起来渗人极了。

    奈布不知道他的语气中是不是有赞美,但是他听到那个海怪说“好小子,很有骨气!你有当欧利蒂斯船员的资格!”

    “我并没有说要当你的船员!”他瞪视着他,就像一头不服输的狼。

      刹那间,贝克船长原本赞许的目光冻住了,那对眼睛再次吐露出更为凌厉的凶光。一瞬间,奈布都以为他就要死在那个船长的狂怒之下了。

 
      可是没有。他甚至连手中那把杀人无数的弯勾都没举起来,他只是冷冷地笑了起来“萨贝达先生,死或者成为我们的一员,你选一个。”

      里奥清楚地看见那桀骜不驯地雇佣兵的瞳孔猛地散大一瞬,随后他低下了那一只高高昂着的头,那狼一般的戾气消散不少。不过他也明白,他不过是短暂压制了他的戾气,它们依旧在那个雇佣兵体内暗暗流动,就像薄薄冰层下奔腾的激流,不知何时就会忽然爆发。

  
      不过,起码目前他是没有威胁了。他望着沉默的奈布暗自腹诽。

       “看来你已经做出选择了,萨贝达先生。”他的声音充满着讥讽和诡计得逞的意味“不过想成为我们的一员,你还需要通过一项考验。小伙子们,降下我们的捕鲨船!”

        奈布的身体随着小舟在海浪上的颠簸跟着一起一伏。正午天空上那团刺眼的光球此时不懈地散发着热量,在海面上洒下一把又一把金闪闪的碎屑,让奈布怀疑连海水都是温热的。炙热的阳光令他又分泌出大量的汗液,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自己的旧疾,生疼。不过他现在不在乎这个,目前棘手的东西是,面前在海面上游动的灰鳍。

      那是大白鲨的鱼鳍,它像个不祥的旗帜一样浮动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波纹。奈布并不害怕鲨鱼,任何有航海知识的人都知道,鲨鱼并不会主动攻击人类, 除非.....

        他回头看了一眼,欧利蒂斯号的黑色巨大船体停泊在不远处,他敢打赌,起码一大半的水手正在幸灾乐祸地观望着他。想到这儿,他愤恨地冲着船的方向啐了口唾沫,然后,他拿起一支用绳子绑住船的鱼叉,铆足了力冲那灰鳍的方向掷去。

         除非,人类主动攻击鲨鱼。

        殷红色在海水中弥漫开来。他看见那本没入水下的灰色影子猛的一抖,激起一簇白色的水浪,摆着尾巴疯狂地向前冲去。小舟被大白鲨巨大的力气拉扯,猛地向前冲去,惯性使奈布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还好他眼疾手快地死死扒住了船舷。

        这就是贝克船长给他的考验,杀死这头大白鲨。

        面前他的猎物正在飞速冲刺着,鱼叉带给它的痛苦使他十分狂躁。奈布小心翼翼地尽力保持平衡站起来。他拿起另一根没有用绳子连接小舟的鱼叉。他眯起眼睛开始瞄准他的猎物,但是他必须尽量一击命中,否则,猎人和猎物的关系或许会在一瞬间转换。那灰色的飞影跌跌荡荡,鱼叉锋利的准心总是与它的飞驰的身躯失之交臂。他的汗愈来愈多的渗出来,滑腻腻地黏在鱼叉的木柄上。

       不要急躁,不要急躁,奈布.萨贝达。他舔舔干涩的嘴唇,不停告诫自己,目光愈加集中地锁定在鲨鱼的脊背上。

       鲨鱼似乎也游累了,它的速率在放缓,矛尖的准心开始稳定地在它身上游离。

       就是现在!

       终于,在一个准心和鲨鱼脊背重合的瞬间,奈布没有丝毫犹豫地将手中的鱼叉扔了出去。

     本来已经快耗尽体力的鲨鱼因为这一下刺痛又发疯般向前冲去。这次他学聪明了,趁它还没有游地过快将第三根鱼叉刺了出去。鱼叉命中了大白鲨的侧腹。奈布清楚地看见它痛苦地翻滚了一下,加紧了速度向前冲去,这次它开始不停摇摆着身躯企图挣断那根连着绳子的鱼叉。

       
     大白鲨的反抗使小舟开始不稳地左右剧烈颠簸,也使奈布开始心慌。他拿起第四根鱼叉,企图一击终结它的性命。

      在激烈地颠簸中,他冲着那抹灰影掷去了鱼叉。

       哗啦——鱼叉落入鲨鱼身后的水中。它的速率连鱼叉都要够不到了。“该死!”他暗骂一句,额头上的汗水随着他地晃头甩到了手上。他不死心地拿起第五根鱼叉。

     “咻!——”

      “哗啦——”鱼叉落入水中。

     掷出第六根。

   “咻!——”鱼叉再次落入水中。

     更令人担忧的是,大白鲨的速度不减反增,小舟跟着它疾驰着,划出一道道猛烈的风,拍在奈布的脸上。他眯着眼睛,几乎要看不清他灰色的敌人了。

     “啪嚓” 暮地,他听见什么东西断裂的声响。耳旁本来怒吼的风忽然消散。小舟猛地停滞,失去了颠簸反而让奈布有些不习惯。他看见一截断裂的绳子浮上了水面,轻柔地在水面上摇摆着。他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慌忙看向前方的水面。海面上风平浪静,没有尸骸。

       很显然,他狂怒的猎物挣断了鱼叉。

       可是它在哪儿呢?

   
       加勒比海的波浪此起彼伏,一如往常,  天地间似乎只有远处的海鸥叫声回荡。仿佛除了一片血红的海面,大白鲨什么都没留下。

       但是奈布清楚,他清楚地很。他狂怒的对手此时正潜藏在海下某处,和他一样,正窥伺着机会一击命中。

       他神经紧绷,肌肉也是如此。他手持鱼叉,眼睛也一刻不松懈地环顾着水面。可是半晌, 海面一直风平浪静。就在奈布以为鲨鱼真的走了,正准备试探地放下鱼叉的时候,他听见了海面下传来的若隐若现的粗重呼吸声。

     他刚刚有些放松的神经又一下子绷到了极点。他确定,那是大白鲨的呼吸声。恐惧和急躁藤蔓一般攀上他的心脏。

      他甚至开始焦躁地冲着海面怒吼“出来啊!你个懦夫!在海底下躲着算什么东西!?”

       可是那呼吸声只是不远不近。奈布感觉到它就在周围了。

      暗流涌动,他知晓这是它攻击的前兆。可是他现在却连它的影子都没瞥到。

    等等....

   
     他听到船首前奇异的水流湍急的响动。他拿起鱼叉,但是当他意识到大事不妙跨到船首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凶猛强壮的大白鲨从海面上破出,白色的激浪从它身体周围绽开,它的身上还扎着鱼叉,猩红色不停从那泉眼似的伤口里涌出。它张开血盆大口,带着腥臭味,露出一嘴粘着猩红的尖利白牙,向奈布的头咬下来。

      雇佣兵眼疾手快,向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护住头颅。

      可是鲨鱼的粘着海水的牙还是实打实在他的胳膊上划出几道血淋淋的口子。这钻心的疼痛让奈布不由吃痛地大喊出声。盐水混着血液在他胳膊上汨汨流淌,看起来触目惊心。他同时深知,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忍着手臂几乎撕裂的痛苦,一只手操起最后一根鱼叉,用尽全部的力气,怒吼着向大白鲨的头颅刺去。

        他清楚地听见锋利贯穿血肉的爆裂声。半个鱼叉没进了那凶猛动物的脑袋。随后,它倒了下去,直直落入了水中。

      奈布瘫坐在船上,大口喘着气,他身边的海水迅速被染红。大白鲨的尸体漂浮其上,它的身体被扎穿,无助地摊在水面上,半张着口,露出那一嘴还粘着奈布的血的尖牙,它的眼睛无神地望向天空,但其间仍余留化不开的狂怒和拼死的凶猛。

     奈布大喘着气,向这位可敬的的对手微微点头致意。

        
      奈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欧利蒂斯号上的,他只记得贝克船长拍了拍他的肩说到“欢迎来到欧利蒂斯号,萨贝达先生。你们,把他带到艾米丽那儿疗伤。”而他精疲力尽,倒在了甲板上。

       他感觉自己疲惫的身体被什么人拉起,拖去了什么地方。

       他的眼皮沉重地抬不起来,大白鲨口腔的腥臭味儿和血腥味儿混着潮湿的气息熏得他难以呼吸。直到,在这些难堪的气味中,混入了一缕幽香。
      

       他熟悉那股味道。

       有些艰难地抬起眼睛,艾米丽正立在他跟前,冲两个拉着他的人发号施令“把他放到毯子上,快!”

       他的身体再次被拖动,被有些粗暴地扔在一条毯子上。他歪斜地摊在上面,刚刚的搏斗几乎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此时他看上去就像一条脱水的鱼。

      影影绰绰间,她看见医生在橱柜里翻找着什么,然后掏出了一瓶...酒?

  
      深琥珀色的瓶身,标签上标志性的黑色恶龙翅膀,还有那行巨大的英文字母,他费着劲儿辨认出来 BACAR....DI

       百加得151朗姆酒。怎么?她难道想喂他喝酒吗?...呵,这他倒是不拒绝。

      “哗啦!——”烈酒醇厚的浓香在他鼻腔里炸裂开来,同时他的伤口的痛感被酒精刺激地猛地加剧起来。他不由喊出声,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把酒泼在他手臂上的女子。

       她的表情淡漠,似乎刚刚浇下去的不是烈酒,而是不痛不痒的清水似的。

     “你...干什么?!”奈布咬着牙,他发誓,但凡他还有一点行动的力气他绝对要狠狠掐住那医生的脖子。酒精还在伤口上滋滋作响,火辣辣地舔舐着手臂上的咬痕。

       “消毒。”她简洁地应一句。

      “消毒?”他望着那流淌到地上的琥珀色液体——它们还散发着勾人的醇香。他不由为医生的暴殄天物感到愤怒。

      “151朗姆酒,酒精浓度很高,适合消毒。”她无视了奈布眼睛里刀子般锋利的怨恨眼神。自顾自地坐下,拿出棉球轻轻在他伤口上粘拭起来。

      虽然语气冷漠,但医生的手法却极其轻柔。

       “你刚才表现很英勇。”他听见了她平静的声音。

      他转过脸望向她。和她语气里的波澜不惊不同,她墨绿色的眸子里盛满了欣赏与赞许,但和那个贝克船长带着残酷的赞许不一样,她带给了他如沐春风的温暖。

(3)
      
        奈布.萨贝达,曾经让海盗们恨之入骨的蓝鲨老兵如今却在欧利蒂斯号上服役,这让大部分海盗都觉得有种诡异的别扭感。他们憎恨他成为他们的一员,却又忌惮他的实力,于是,这导致了奈布往往是孤身一人,唯一能正常又平等地对待他的,反倒是那个医生。

       这件事情让海盗们都愤愤不平,他们不止一次告诫过艾米丽离雇佣兵远点,毕竟那家伙说不好听是被逼着服的役,指不定哪天忽然想不开就拉着全船人同归于尽了。和这么个危险分子友好相处,海盗们实在想不通。

       可是对于这类告诫,艾米丽只是笑着摆摆手,安抚他们说没有关系,弄得好像是海盗们小题大做了一样。

       在克利切不知道第几次劝说艾米丽无果后,当他有些愤愤然地离开艾米丽的房间时,撞上了他此时最不想见到的,雇佣兵。

       “你来干什么?”他没好气地质问一脸沉静的雇佣兵。

       “我旧伤复发,需要治疗。”奈布似乎没被他呛到,他甚至还伸了伸手臂,让克利切看到那裂开的,狰狞的伤疤。

      “啧。”看到那毒蛇般扭曲的伤口,克利切下意识嫌弃地后撤了一下。对方既然有正当理由,就算自己再不讲理,也找不到什么无赖的借口阻拦他。这样想着,克利切只得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边走边想“疼死你小子最好。”

       奈布望着克利切气急败坏的背影,活像乡村里那些气势汹汹的鹅,他不由觉得十分诙谐,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萨贝达先生,什么事笑的这么开心。”一个成熟的女声从门后传出,打断了奈布的笑声。

      “喔,黛儿小姐。”他收敛起方才的笑容,蓝鲨老兵又复原了冷静坚毅的模样,跨进了医生小姐房间的门槛。

       被唤为黛儿小姐的医生抬起头,那对墨绿色的双眸里浓浓地浸满了化不开的笑意,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抚上伤口旁未溃烂的皮肤,像以往每一次做的那样。

     每次艾米丽为自己治疗伤口时,奈布就有一种恍若在被天使救赎的错觉。

     她的手指轻柔但有力,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他能感觉到她清凉的指腹安抚着伤口下躁动又滚烫的的血液。

      
       她的脖颈为了给他治疗倾斜着——那是一条优美的弧度,露出一大截雪白。温香软玉的,看起来一折就断,这种柔弱的美总会让一向冷静的雇佣兵徒生些令他无所适从的欲念。

       在认真治疗的时候,她的嘴唇总是紧紧抿着,似是两片窄窄的花瓣,弯弯地阂在一起,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奈布很奇怪,每次只要是望着艾米丽的脸,那伤口溃烂的红肿,酒精消毒时带来的刺痛,以及冗长到让人不耐烦的包扎时间,都没有那么难熬了。

       每次,都是艾米丽转过脸,笑着告知奈布治疗结束。那被她的侧脸迷晕了脑袋的木讷雇佣兵才会赶忙将自己的意识拉回现实中。

       只不过这次,艾米丽像往常一样转过头来,但是和以往委婉的逐客令不同,她说的是“萨贝达先生,您为什么不怎么笑呢?”
     

       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明显地一怔,随后有些犹疑地说到“我....为什么,要笑呢?”

      “嗯...”艾米丽稍微歪了歪头,一缕墨色的碎发落到肩头,看起来撩人极了。不过更撩人的还是她那丰腴的嘴唇挑起的微笑“我刚刚看到你笑了,明明很好看,为什么不多笑笑。”

      他下意识扯了扯唇角,那只沉默粗糙的嘴唇倔强地狠,僵硬的筋肉总是不肯弯出温柔的弧度。

       “我只是不认为我有必....”

      话音未落,他被艾米丽打断“嘘,萨贝达先生,麻烦你站着别动。”

      她的话像是有魔力,前一秒还梗着脖子辩解的雇佣兵下一秒迅速停止了脊背,听话的像一个玩具兵。

     奈布的反应让艾米丽不禁莞尔,她一边浅笑着一边冲着雇佣兵的脸伸去两根手指。

     奈布感觉到医生柔软的指尖分别点上了自己的唇角两侧。然后,忽然同时向上一拉——

     唇部倔强的筋肉被不自然地提起,奈布不用看镜子都能想象到,他的嘴扭成了一个多么搞笑的笑脸。

 
     可是艾米丽的笑意却更为灿烂起来,他听见她说“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啊。”

     她的手指松开,被按的有些酸痛的筋肉放松下来,可是他的脸却开始发起了烫,不止是脸,他的整个身体里的血液都开始躁动和沸腾,虽然他极力抗拒,但是他不争气的大脑开始一遍遍回放艾米丽指腹柔软的触感和她比海风还要柔和的笑颜。

     他傻愣愣地望着眼前笑眯眯的医生,直到艾米丽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萨贝达先生,治疗结束了,你可以走了。”

 
     他蠕动了两下嘴唇,但是还是像个呆楞的木偶一样晕晕乎乎地走出了艾米丽的房门。

     外面清凉又有些粗糙的海风衬得他的脸颊愈发滚烫。奈布用一只手捧住脸颊,但愿他的脸红的不是太丢脸。

      肯定.....都怪医生房间的温度太高了,都是温度的问题。他想。

   
      可是他仍然,小心翼翼地挑了挑那倔强的唇角。

      ....好看吗?他轻轻抚摸上自己粗糙的嘴唇,有些不可置信地摇摇头。
   
    ...不过既然有人喜欢看,就顺便偶尔对她多笑笑吧。

  
   
     (4)

      安蒂列斯岛。

      先是自喉咙滚动出声,舌尖再点上口腔的上颚,紧接着又轻巧地弹开,最后从齿缝间吹出轻柔的嘶声。

      
    这个发音若是自西班牙人的嘴发出来非常有意思,他们特有的大舌头让最后的th音硬是拖的又长又亮,像是新兵营里的那些哨响似的。不过让奈布印象更加深刻的还是他们读出这次时嘴角咬牙切齿的恨意。

      安蒂列斯岛。肮脏海盗们的聚集地。

      西班牙富商们如是说,英国皇家海军如是说,蓝鲨老兵如是说。

   
       而如今,他所服役的船只正在趋近那臭名昭著的岛屿,远远的,他就可以看见被夕阳的光辉染成金色的棕榈叶下那一栋栋棚屋似的小房子了。

      如果说拿索是海盗的大本营,那安蒂列斯就是他们的补给站。

      水手们都一派欢天喜地的景象,就连是在做擦地的苦差事时,他们的船歌都比以往嘹亮许多。

      而奈布正巧相反,对于海盗有天生敌意的他恨不得把那座小岛夷为平地,此时正闷闷不乐地把胳膊放在船舷上,冷眼旁观着其他水手们的喜形于色。

       有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膀,转头一看,艾米丽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她眸子里的墨绿色被余晖混地更显浓郁“怎么,不高兴?”

      “换你你也不会高兴的。”他闷闷地应到

       “别这么说。”她自然地站在了奈布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一片橙红的海平面。“这是我们放松时间,庆祝活动是很有意思的。”

       安蒂列斯岛越来越近,那些木头制的破烂港口上渐渐聚集了些看热闹的,衣衫破烂的海盗,艳羡地冲着这艘“来自地狱的黑鲸”指指点点。年轻的水手们很享受这些仰慕的目光,故意大嗓门地喊着着抛下船锚,停泊之类的。一个个俨然一副指挥官的模样,似乎忘了自己其实也穷酸的和那些站在港口的海盗没差,脸上都一样脏兮兮地黏着煤灰和汗水——他们脸上甚至更多一些。

       奈布揉着眉心, 背过身去,徒劳地抵抗着登岛。

      
      艾米丽看他这副样子不禁觉得好笑,索性直接拉过他的手臂,无视了奈布的抗议将他拽下了船。

        所谓的“放松时间” 其实是一群酒气冲天的海盗们醉醺醺的喝酒,吹牛,打架。

       海盗们东倒西歪地围坐在噼啪作响的篝火旁,火光映地他们脏兮兮的双颊红彤彤的,一派喜气洋洋的神色,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在朗姆酒的刺激下手舞足蹈,或者是晃悠着身子含混地嘟哝着,偶尔他们碰到了他人,两个人就会忽然开始闷对方拳头,但船长并不在意,因为他们基本上打不着对方,只是软绵绵地拿着拳头在空气中瞎比划。

      其他的有的则早就一头闷了过去,倒在沙滩上大咧咧地瘫着身子,还大张着嘴,发出古怪诡异,巨怪似的呼噜声。任由身边同伴怎么踢他,顶多不耐烦地哼哼两声,再赶苍蝇似的挥挥手臂,接着睡的像头死猪。

      
     而与那些睡死的形成鲜明队伍的则是一些一醉酒就滔滔不绝的海盗,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克利切。奈布经过的时候, 克利切正一只脚踏在一只木箱上,一只手握着酒瓶子晃晃荡荡,另一只手慷慨激昂地对着面前众人指指点点“告诉你们...克利切可是见多识广!....你们没见识过的克利切都见识过!什么海怪啦,什么不老泉啦,还有那艘传说中的王子复仇号!.....”

      
       看着明显带着醉意在吹嘘的克利切,底下的听众们哄笑一通。克利切见到众人这反应,恼羞成怒地梗着脖子嚷“你们笑....笑什么!克利切可是真的见到过!”一边激动地晃着本来就摇摇欲坠的酒瓶子。

      “那你形容一下,王子复仇号长啥样,船长是谁啊?”不知道是谁在一片哄笑中冲着克利切喊了一句。话音刚落,周围人的笑声愈加热烈了。

     “这....这....”克利切这次不仅是脖子,整张脸都是赤红色的。语调却全无了刚刚胸有成竹的音色,反而干巴巴的,像是被捏着脖子拎起来的鹅。

      听众们便更起哄的大笑起来,其中不乏掌声。这下克利切刚刚那吹牛时的神气彻底一扫而空,由于紧张他的手更频繁地挥动着,试图辩解着什么,然而周围的海盗们只顾着咧着嘴扯着嗓子寻开心,根本没人在乎这个吹牛皮者的辩词。

        “啪!”克利切手中的酒瓶终于承受不住主人的东倒西歪,掉在了地上。大半瓶朗姆白白倾倒在了沙滩上,很快渗出了一大片阴影。这场小意外将人群的气氛推到了顶峰。有些海盗甚至趁着酒劲干脆在沙滩上边笑边打滚。而克利切则懊丧地蹲在地上,一脸倒霉相地看着那白白浪费的朗姆酒,神情的前后的反差之大令路过的奈布都觉得既无奈又好笑。

        他耸耸肩,打算加快脚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是没想到克利切好像注意到了奈布,两眼一亮,一边喊着“萨贝达老弟!”一边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奈布还未细究这个亲密到不正常的称呼,就看见克利切一边打着酒嗝,一边东倒西歪地,踏着妖娆的步子向他走过来。

       
     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克利切就锤在了他地肩膀上,还好喝了酒没什么力道。克利切絮絮叨叨地说“萨贝达老弟,你怎么不喝酒啊?!啊?——你...不够意思啊?”

      克利切满身酒味,熏的奈布强忍着把他扔出去的欲望。他还没回答,克利切就像想通了一样接了下去。

      “喔——明白了。”克利切眼睛一转,语气都变得有些不怀好意“是为了保持清醒好和艾,艾米丽聊天吧。克,克利切佩服!”边说着边伸出手指指向某处。

        奈布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那个窈窕的身影正坐在海边,笑意盈盈地望着这边。

      “你少瞎说。”不知道为什么,那种心率不齐的感觉又来了。

      “嘿,嘿嘿嘿。”克利切却把眼睛眯的弯的像狐狸,笑得愈加猥琐了“不打扰你们,你快....快去!....”话音刚落他便狠狠推了奈布一下。

      奈布被他没轻没重地推了个踉跄,本来想回神就是一个飞踢,但是他却看见克利切醉醺醺的,一脸真诚加之鼓励的脸。忽然就心软了。

        他看向艾米丽,她依旧坐在那儿,和月与海和谐地构成了一幅画。

       她会希望自己过来吗?

      不管了。

     奈布晃晃脑袋,迈出了脚步。

       当她站定在艾米丽旁边时,他觉得自己心跳的简直像击鼓,艾米丽都要听得一清二楚了。不过还好,艾米丽只是笑着拍拍旁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奈布沉默地和艾米丽并排坐在了一起。一时间,俩人只是静静听着海浪冲刷沙滩的涛声。最终,艾米丽打破了沉默“刚刚看见你和克利切聊天了,怎么样,其实他人不错吧。大家虽然表面上防备你,其实老早就把你接纳入我们的一员了,和那些做作的海军上将可不一样,哼。”

      奈布望向克利切的方向,这个醉酒的水手不知道从哪儿又搞来瓶朗姆酒,边大口往嘴里灌酒边在月光下胡乱跳舞。

     他皱了皱眉,但最终还是开口“海盗们终究是烧杀抢掠的。我和他们不一样。”

      “那些私掠船就很高尚吗?”艾米丽的音调忽然尖锐起来,她的墨绿色眼睛盯着他,其中有很多看不透的东西“他们只不过是国王的海盗而已,哼,其中穷凶极恶之徒不比我们少吗?同样是抢钱的勾当,他们回去还能封赏,甚至封个爵什么的,真是讽刺。可是英国海军呢,哼,他们可不管,只知道打我们,对于自家亡命徒倒是宽容的很。”

       “那你们为什么不争取一下私掠许可证呢?”虽说现在早不在海军船上服役了,被艾米丽这么一说,他的心还是觉得刺了一下。

      没想到艾米丽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似乎奈布刚刚提出了为什么苹果能吃这种弱智问题似的“当然是因为自由啊,萨贝达先生。”

      “自由?”

      “钱币终会老去,荣誉终会凋零,唯有自由永存于你的灵魂。萨贝达先生。”

      自由吗?....他争取过一次自由,只不过付出的代价是他始料未及的。

       “萨贝达先生以前也曾在海军船上服役吧,你现在当了名自由的雇佣兵,我想一定有什么理由。”

      这个医生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

      “很久之前。”沉默半晌,石头似的雇佣兵终于开口了“很久之前我负责保护过英国皇家海军的名舰,哈姆雷特号。”

       “我并没有亲自登上过哈姆雷特号,我一直在他的护航舰上待着,但是我永远记得那艘船。他高大伟岸,披着漂亮的白帆,还有英俊的王子船首像。这艘船也像哈姆雷特一样果敢坚毅,劈开所有与他为敌的人。哈姆雷特号的船长是海勒姆.伯拉斯,一个有名的提督,他以海盗死神在加勒比海上闻名。他心狠手辣,是个很注重效率的人,被他攻击的海盗船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

        “是吗?”艾米丽托着腮笑了笑“他确实在一段时间里横行霸道,但是最后他不是死在海盗手里了吗?”

      奈布捉摸不透的笑笑,看了一眼乖巧听他讲故事的艾米丽“听下去。”

      “我很崇拜他,我甚至立誓将来要参加皇家海军。可是,直到有一天,我们在岛上遭遇了土著人。他们企图捍卫他们的土地,可是怎么敌得过我们的枪炮。我和一些人劝伯拉斯正当防卫后就放掉土著人。可是他把他们都捉了起来扔到护航舰上,把英国的旗帜插到了他们的岛屿上。‘这以后就说大英帝国的领地了’他这么说到。并且,他还准备把那些无辜的土著人卖到英国在西印度群岛上条件最恶劣的岛屿上。还说反正他们是畜生,死不足惜。”

    “我无法理解他的行为,我试图说服他,可他却用给我订叛国罪威胁我。这种感觉非常糟糕,偶像的形象崩塌让我恼羞成怒。我意识到我不可以放任那些无辜的可怜人死去。”

     “然后呢?”艾米丽凑近了一些,用手指卷了卷头发,问到。

      “我叛变了。虽然哈姆雷特号很强,但是他太过笨重,机动性很差,而且我保护了他那么久,自然知道他的每一根软肋。然而更让我惊讶的是另一艘护航舰的配合,他居然也帮着我一起攻击哈姆雷特号。那是一场苦战,有好几次我们都要撑不下去了,可是最后,我还是做到了。回去之后,我们心照不宣地编了一个哈姆雷特号为抵抗海盗不幸殒命的谣言。之后我以自责为由辞掉了护航舰的职务,成了一名自由的雇佣兵。”

     “这么说,哈姆雷特号居然是你干掉的?”艾米丽有些惊讶的挑挑眉。

     奈布望着她,沉重地点了点头。

     “感觉如何?”

     “不好受,毕竟我曾经如此忠诚。但我至今不后悔,我觉得自己没做错。”

    “那就对了!”艾米丽忽然握上了奈布合拢的双手,她的眼睛里某种东西在闪闪发光“你选择了自由,萨贝达先生!你保住了无辜者的命!我就说,你的某一方面与我们一样。”

      雇佣兵像是被火燎到一样,猛一下拔高了音调“我或许和海军在某些方面不合,但是我绝不会与海盗同流合污,我希望你能明白。”

      艾米丽愣了一下,不过下一秒,她忽然再次笑了起来,眼中那抹明亮跟着眼睛一起挤地细长。“你看你,这就生气了,好好好你跟我们不一样!把手给我拿来!”

      “你干... 喂!”

      艾米丽扯住雇佣兵的一只手,往自个儿这儿一拉,下一秒,奈布就感觉到一个暖烘烘,毛茸茸的脑袋靠上了他的肩膀。

      他惊讶地转头, 肩膀上的不速之客却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地扬起脑袋,眸子里的光晕和安蒂列斯岛的星辰一齐闪闪发亮,此时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红唇勾起的狡黠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晦暗不清。“怎么,萨贝达先生不会连这点要求都要斤斤计较吧?肩膀借我靠会儿,我睡会儿觉。”

  (5)

      
      奈布搞不懂,为什么海盗们要选在天气上最为多灾多难的7月进行集会。

     就连水手们也怨声载道的,不过他们并不埋怨夏天的天气,而是贝克船长为了赶时间抄近道走拉莱耶海域。

      奈布并不是没听说过拉莱耶,这个海域各大私掠船都避讳三分,奈布不信鬼神,但是那些船长们都纷纷坚持绕着拉莱耶海域走。

     那里并没有张着血盆大口的卡拉肯,也没有有着蛊惑人心但却食人的海妖,抑或是百慕大一般神秘的超自然力量。

      那里有一艘船,被称为“雾中幽灵”的王子复仇号。在被它攻击后的幸存者几乎都描述,那是在雾中无影无踪的巨大的幽灵船,它来自死亡之国,就连欧利蒂斯号都无法匹敌。

 
      显然此时正在那气定神闲地昂着下巴抽烟斗的贝克船长并不以为意,他的触须甚至由于烟草气味的刺激舒坦地伸缩了一下。他一手叉腰,一手指挥着船只前进。这自信的形象一定成都上缓解了船员们的恐惧,不到一会儿,他们就边干活边齐声唱起船歌来了。

 
       初驶入拉莱耶海域的时候,风平浪静。船员们甚至互相插科打诨说对方是胆小鬼。

      可是渐渐的,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周围开始弥漫起了雾。周遭也安静地有些不正常, 连一声鸟叫都没有。船员们起初还一齐唱着船歌鼓气,只是到最后依然慢慢微弱下来,整只船还是不免陷入了沉闷的气氛,持续了很长时间。

      “啪嗒”一滴水滴落在奈布的脸上,他下意识抬起头,此时天空已经落下了倾盆大雨。
      

     站在船首的船长皱着眉望着前方——一片阴云宛如不详的鸦群般盘旋在西方的天际,层叠的阴翳间时而闪烁着浅黄色的雷光。

    “暴风雨要来了。”奈布听见他摇摇头喃喃自语到,不过尔后,他又换回了坚定的语气大喊道“全员做好准备,预备迎接暴风雨!”

       暴风雨里每一个船员都在忙,检查船只,观测海水,似乎一个步骤都不能少。不过欧利蒂斯号好歹也算身经百战,所以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直到一名水手跌跌撞撞地跑来,他过于慌张,差点在沾满雨水的甲板上摔上一跤,他声音更为慌忙,手忙脚乱地胡乱指着,说到“船长,那!那儿有艘船。”

       “在哪?”贝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可是那儿除了黑压压的雨点什么都看不见。

      “刚才有的!”船员的恐惧和慌乱随着眉头一起皱起“在闪电的时候,雾里有一艘巨大的船!”

      “你是在说胡....”贝克不耐烦地挥着手,可是一声惊雷打断了他的话。

      闪电晦暗的光照亮了一片海域,贝克下意识向那个方向看去。尔后,奈布看见了那个一直冷静威严的船长眼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惊惧。

     那是一艘桅杆高耸的巨大帆船,光看闪电下他灰暗的轮廓足以让人感到压迫感。更何况此时,这艘船的船首正对着自己。就像一头沉默不语的海上野兽,栖息于迷雾深处,窥伺着机会碾压你之前,它不详的瞳孔转向你时,你所感受到的寒意。

     “那...那是什么?!”奈布听见克利切惊恐地声音。

    贝克船长回过头来,眯起那可怖的幽蓝色眼睛望着克利切,他的声音比以往都要冰冷低沉,像是从海底裂谷里传出来的低啸一样“恭喜你, 皮尔森,你以后不用吹牛了,这一次你真的见识到了王子复仇号。”

      随后,贝克抽出身侧的弯钩,直直指向天空,冲着忙的不可开交的船员大吼到“全体做好迎战准备!我们遭遇那狗娘养的雾中幽灵了!”

      即使顶着巨大的恐惧,水手们仍然是以最快的速度装填了弹药。然而那雾中幽灵就像是隐匿于迷雾中了一样一直了无踪迹。

     “或...或许...”在长时间紧绷神经的静默中,有一个水手颤颤巍巍开口“他并不想攻击我们?”

      然而话音刚落,奈布就看见在南方的某处,一排明亮的火光腾升而起,它们整齐划一,刺眼的明黄划破了迷雾,雨声中充斥着火药尖利的长啸,那明晃晃地景象过于宏大,甚至于让奈布联想起了他在白金汉宫看过的烟花。

      “是迫击炮!降帆!降帆!左满舵!——”贝克船长最先反应过来嘶吼着,指挥着自己的手下。

  
       欧利蒂斯号笨拙地向左转去。

   
      那杂着热浪的明亮在接近,贝克幽蓝色的眼睛也被那明黄色划亮了一瞬,他大喊道“满帆!全速前进!!”

     船猛的加速,身后,奈布听见了炮弹坠入水中激起水花时海浪的惨叫。

  
     然而仍有一颗迫击炮击中了船舷的栏杆,木质栏杆当即被炸飞,留下一块黑漆漆的焦黑。

     贝克船长将钩子狠狠地砸向甲板,冲着天空狂笑起来,他那双幽蓝色的眼睛不再是深渊般的幽暗了,此时他瞳孔的蓝色就宛如愤怒的大海一样疯狂。“任那狗娘养的雾中幽灵用迫击炮炸吧!那玩意儿我在那群废物海军那儿见多了!”

     可是与贝克船长料想的不同,再也没有迫击炮从空中飞来,那雾中幽灵仿佛只是挑衅一下然后就消失了一样。

     王子复仇号似乎抓紧了贝克的弱点一般,他的好战和焦躁使他越来越狂躁,不停地在甲板上踱着步,凶恶地喘着粗气,像头焦躁的困兽。

     “轰隆隆!...”雷声从空气里炸开来,于此同时,奈布听到的是克利切惊恐地呐喊

     “船长!你看...那儿!”克利切的声音因为我恐惧发生了形变,听起来像只被踩脖子的鹅,十分滑稽。可是此时,奈布却没有心情笑。

   
      因为他看见,被闪电照亮的海面上,那只巨大的雾中幽灵正停在离他们十米远的地方。奈布的第一反应就是它庞大的,几乎比欧利蒂斯号大了一倍的船身,第二反应就是,王子复仇号的船身侧上那些上百个的,冷冰冰,黑漆漆的侧舷炮炮口。

       
      “趴下!!”他吼出声,一边眼疾手快地将身边的艾米丽摁倒。

       下一秒,他就听见上百个炮口齐鸣,数百个圆珠弹雨点一般落在欧利蒂斯号的船甲上。

      他能瞥见王子复仇号侧舷炮口冒着的缕缕青烟,能瞥见甲板上星点噼啪作响的烈火。他能听见火药的爆裂声和木板随之断裂的哀鸣,能听见连绵不绝于耳的水手凄厉的惨叫。他能感受到暴雨浇灌在他早已湿透的头发上,又顺着脸颊混着汗滑落,他能感觉到,身下女子湿漉漉的,紧紧握着他的手。

     “回击!回击!”奈布听见海怪船长恼羞成怒的怒吼。随即他听见火炮回击的爆炸声。然而王子复仇号的装甲太厚,这些侧舷炮对于他来说不痛不痒。

     “船长!我们必须远离他!”一个水手焦急地喊道。

    “他妈的....他妈的....”贝克船长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牙切齿咀嚼了千百遍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但就算再不甘,他也认清了现实“满帆!全速前进!”

     王子复仇号似乎并没有追击的打算。任由欧利蒂斯号向前驶去,奈布瞪视着这艘可怖的怪物,他依稀记得自己曾经受过几次这样的压迫感,一次是他小时候第一次看到西班牙无敌舰队的模型,一次是在面试成为护航舰海员时军官冰冷的,严苛的目光,还有一次是....

        随着欧利蒂斯号的前进,奈布看到了王子复仇号船尾刻着的船名,王子复仇几个词刻的歪歪扭扭,狰狞极了,他还看见,这几个巨大字母底下,似乎有一行,有些剥落的金色字母。

     大脑像被电流穿过,他不顾一切地夺过那个海怪船长手里的望远镜,跑到船尾,慌慌忙忙趁着他还没有彻底消失在雾中时看过去。

  
     当他彻底看清王子复仇号时,他的心脏实实在在地骤停了一秒。

      他早该意识到的,那熟悉的压迫感....那似曾相识的名字....

       王子复仇号....

       哈姆雷特号....
  
         .......

       哈姆雷特又名王子复仇记。

       他收起望远镜,差一点没站稳。他曾经不相信鬼神,可是此时出现在拉莱耶海域上的,不是如假包换的幽灵船版哈姆雷特号又是什么?

      但是他现在没有时间震惊,现在最为主要的是与雾中幽灵的博弈。

 
       他可以击沉哈姆雷特号一次,他还可以击沉第二次。

       
      奈布一步步向贝克走去,他无视了贝克眼中由于他刚才失礼行为产生的愠怒,一字一顿地说“王子复仇号就是哈姆雷特号。”

      “所以呢?”他听起来并不惊讶,毕竟,船长自己的存在已经是超乎常理了。

      “请把船的指挥权交给我,我有击沉哈姆雷特号的经验。”

       贝克眼里的光忽然异常凶狠地一凛,他的弯勾猛的直直指向奈布的咽喉“放屁。哈姆雷特号是被海盗船击沉的,小子,你休想夺走我的指挥权。”

      “随你信不信,我不稀罕夺走一个海盗的船长位置。”奈布毫不畏惧地望着贝克因为狂怒而肌肉扭曲的脸“消息是我放出去的。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不然咱就一起死在这儿,怎么样?”

     身旁的艾米丽忽然单膝跪地,诚恳地对贝克说“船长,他说的确实属实,我以我的生命起誓,请您给他一个机会。”

      奈布惊讶地看着单膝跪地的艾米丽,心中一股暖流升起。

     “哼...”身前锋利的铁钩缓缓放下,贝克眸中狂怒的幽蓝色火焰再次沉淀成了深渊“随你去吧,大不了你也跟我们一起陪葬。”

    奈布对着船长的身影感激地点了点头,虽然他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

     “首先!”他对已经被雾中幽灵的神出鬼没和强大的火力惊吓到溃不成军的水手们大吼到“王子复仇号乍一看很强大,但他和我们欧利蒂斯号相比,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一些水手们回过头来了,带着些期待地望着站在船首的奈布。

    “他的机动性!他庞大同时也笨重。”奈布接着说下去“他没法像我们一样可以相对灵活地躲避一些东西,比如,火药桶。”

     “请后面的人在航行的时候丢下火药桶,注意不要太过密!范围尽量广些,我们之后将在这些火药桶里穿行!”

     水手们听的云里雾里,不过他们好歹听说过蓝鲨老兵的航海技术,也就乖乖照办了。

     不一会儿,数十个火药桶就布上了水面,像一簇簇漂浮着的,希望的火苗。

     “萨贝达!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有水手问到。

      “等着。”奈布的唇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微笑。

     “砰!”东南方向传来了火药桶爆炸的声音,水手们慌忙冲音源看去,他们看见了火药桶爆炸的火光映衬出了迷雾里王子复仇号的一角。

     “幽灵王子露出了他的身型!”奈布指着王子复仇号呐喊到“还等什么,调整船舵,进攻!”

      侧舷炮击中了王子复仇号。当火光从那黑漆漆的可怖船身上爆裂开时,全船人都忍不住发出了欢呼声。

     虽然只是一次小小的胜利,但已经足够鼓舞人心了。

      
     王子复仇号显然被激怒了,他不再像先前一样神出鬼没地在雾中发动暗袭,反而对着欧利蒂斯号穷追不舍。

     可是他庞大的身型限制了他的速度和机动性,总是被欧利蒂斯号远远甩在后面。不仅如此,由于他的莽撞,还经常压过火药桶使其炸裂,时不时还要承受欧利蒂斯号的侧舷炮攻击。

      这样的消耗战看似完美,但是不过一会儿就有水手匆匆忙忙来禀报“船长,我们的侧舷炮可能在把他炸断前就已经消耗干净了,它的装甲实在太厚了!”

       “我知道...”奈布摸着下巴思索着“哈姆雷特号最大的弱点还是他的桅杆,拉出迫击炮吧。”

      “....萨贝达。”那个水手的声音忽然结结巴巴的“迫击炮在风暴来的时候...他的膛口和火药全湿透了。”

     “什么?!”奈布瞪大了眼睛,这是在搞什么,怪不得欧利蒂斯号一开始没用迫击炮攻击。但是现在仅存的侧舷炮和链弹,一个是攻击高度太低,打不到桅杆。而链弹虽然打击高度较高,可以切断桅杆,可是目前它的储量很少,在风暴和能见度较低的雾中,它能从船帆上扯下块布条就不错了。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个水手上报了一个更雪上加霜的消息,他只说了一句话“西北方向有疯狗浪!”

       该死....

     那玩意儿是大自然派来的船只克星,现在前有疯狗浪后有恼羞成怒的雾中幽灵,奈布只觉得自己头疼欲裂。

      
      等等....他忽然灵光一现。

     这说不定是个好机会!

      他冲水手们大吼到“右满舵!我们用侧舷迎接那条疯狗!”

      “你疯了吗?!”克利切瞪大眼睛,他的嗓音尖利“只有直面疯狗浪开过去才会减轻最多的伤害,你用侧舷迎接,是想送死吗?!”

      “我认为疯狗咬死我们的几率和被雾中幽灵击沉的几率比起来小一些。”奈布直视克利切“听我的,我们不冒险就必死无疑!”

      奈布本以为自己将迎来一波难缠的争论,然而没想到他一声质疑都没听到,船上的人虽然顶着恐惧但依旧选择了相信奈布,将欧利蒂斯号的侧舷转向了疯狗浪。

       奈布望着咆哮而来的,腾生而起比船还要高的巨浪,大声冲船员们喊道“保护好你们自己!我们要开始训狗了!”

       下一秒,海浪就宛如巨手般狠狠地压下来。他听到了木板断裂的噼啪声和水流的哗哗声,奈布死死抓住桅杆才没有被冲走。

      然而也正如他所想的一样,疯狗浪正驮着欧利蒂斯号向上挪去。

       
     “你是想利用疯狗浪,把欧利蒂斯号驼到巨浪的最顶峰,然后用侧舷炮攻打他的桅杆?!”旁边的艾米丽似乎想明白了,无比惊愕地问到。

     “恭喜你,猜对了。”奈布冲她咧开一个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你这个....疯子!”虽然这么说,但艾米丽的语气里却是满满的赞许。

    奈布刚想再冲她笑笑,却只听见艾米丽一声惊呼,她的手没抓稳缆绳,向下滑了出去。

     
     “艾米丽!”奈布不顾一切地松开了自己手中的桅杆,他的心脏崩到极限,他的眼里只剩下了那个不断向下坠的女子。

     艾米丽觉得很冷,周围的海水似乎要吞噬她了一样,她不断向下坠,很快,她就要投身于那死亡的怀抱吧。

      坠落坠落,引力是不可抗力。

      海盗终究要死于那狞笑着的海浪里了么?只可惜还没向那个芋头脑袋佣兵道别。

     坠落停止。她的手腕被抓住。她惊愕地抬起脸,雇佣兵的手臂为了抓住她而青筋爆突,奈布灰褐色的眼睛闪闪发亮,比她看过所有的星辰都要明亮。

      “艾米丽!”奈布望着女子的脸,就连风浪都无法将她眼中鲜艳的光彩抹去。鬼使神差中,他对她说到“如果我们都活下来了,就在一起吧!”他的话语被暴雨冲刷的混乱不清。

      “什么?!”她惊愕地脱口而出。

       然而雇佣兵只是笑笑,不予回答,猛地发力大喝一声将她拽了上来。

       他将她单手拥抱在怀里,仿佛怕再次失去她一般。两个人都湿漉漉的,混身沾满了冰冷的海水,可是他们还是拥抱在一起。

      此时欧利蒂斯号也登上了疯狗浪的最顶峰,将下方的王子复仇号一览无余,甚至是最顶端的,那张破烂不堪的英格兰旗帜。

       奈布冲着那只幽灵咧开了一个傲慢的笑。

       奈布不由在想,如果真的有变成幽灵的海勒姆.伯拉斯在上面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呢?聪明如他,是否已经看透了奈布的计谋?他的脸上会不会又是那副惊愕和不可置信地愤怒呢?

     但是这些已经不是他的考虑范围了,奈布用尽所有的力气大喝到“现在!发射!”

      上百个圆珠弹从侧舷炮里发射出去,箭矢一般俯冲下去,一时间空气中似乎只剩下了圆珠弹在雨中划开的风啸。

         然而之后,爆裂的声音猛地在空气中炸开如一曲疯狂的交响乐,王子复仇号的桅杆上,开出了一大片一大片触目惊心橙黄色的花朵。

     
       王子复仇号上的火光照亮了一片浓雾。

       当花朵纷纷凋谢化为灰烬,雾中幽灵已不复初遇时不可一世的威风。他的甲板上火光四溢,桅杆也早成了一片残垣断壁。

  
     “回旋炮手准备!”奈布扬起了手“向着船首柱的缺口,攻击!”

     两只链弹随着命令的下达一起飞射出去,他它们回旋着,准备给予敌人最后一击。

     铁链绞进了王子复仇号船首柱的缺口。不出意料地,船首柱吱呀一声,向下倒去。

      船首柱的崩塌使整个船失去了主心骨。海水大量涌进还燃烧着火的船里,远远看去,就像大片桔红色被渊蓝色吞噬了一样。

      王子复仇号缓缓地,被拉莱耶的海水拽了下去。

      欧利蒂斯号上的众人一直静静的地看着,直到就连最高处的那条英格兰旗帜也被海水吞噬后。他们才长舒一口气,认定了王子复仇号的覆没。

      风雨不再大作,迷雾也尽数散去。耀眼的夏日骄阳再次流火般照耀于拉莱耶之上。

      艾米丽率先笑了出来,她拉起奈布的手,猛地向上一举,她冲着底下还沉浸在劫后余生欣喜的水手们宣布——

      “我们击沉了曾无人战胜的雾中幽灵,王子复仇号!”

     
  
(6)

    1718年7月 拿索

    奈布第一次登上这个臭名昭著的岛屿,只可惜他的行程在岸边就被叫停。贝克船长只带着大副和另几位老船员去参加了集会,让剩下的人在海滩等待。

     船员们多三三两两地坐在海滩旁谈天,脸上还带着兴奋劲儿,一看就是还没从击败王子复仇号的兴奋中缓过神来。奈布也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目养神,这几天的疲累压在他身上,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了耳侧传来了脚步声,于是他睁开了一只眼睛。

     艾米丽正站在他身旁,她的手里提着几瓶朗姆酒。奈布伸了个懒腰,默契地给艾米丽让了个位置。

     
     艾米丽是顶能喝酒的主儿, 这个奈布之前已经见识过了,她的酒量似乎与她苗条的身段成了反比,喝酒的姿势也豪迈的似个男人,与她平日娇媚的神态对比起来显得十分违和。

     此时她兴致勃勃地用牙齿咬住第二瓶朗姆酒的瓶塞,丝毫没有淑女样儿的粗鲁地咬着拽出来。朗姆酒醇厚的香气从瓶口顺畅地溢出来,艾米丽将鼻子凑近瓶口,贪婪地猛吸了一大口,活脱脱的就是一副酒鬼样。

     “奈布。”艾米丽一边往嘴里灌酒“刚刚我听到大家都在夸你喔,你现在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了!”

    “救命恩人倒算不上...”奈布摇摇头,也闷着头喝下一口酒,咬肌鼓鼓的“我这也是救了自己的命。”

      “尤其是...我。”身旁刚刚还雷厉风行的海盗女士此时声音却弱了下去“谢谢你冒着生命危险救我。”
  

      一大口朗姆酒下肚,暖洋洋地烧灼着他的胃,这种沉甸甸的灼烧感总是令他安心。他舔了舔嘴唇上残存的酒渍,回想起了当时自己奋不顾身的行为。

      明明那千钧一发的行动现在想起来是那么后怕,然而自己当时却是几乎没有犹豫地去做了。或许是因为比起巨浪的恐惧他更不敢想象如果失去了她之后会发生什么。

      “这个你不必道谢了。”他再次咽下一口酒。

     “还有...那句...”她的头埋地更深了

     “如果我们都活下来了,就在一起吧!”当时鬼使神差中脱落而出的话又闪现在了自己的脑海。那句话如此不具理性, 很显然是一时冲动的产物,可是偏偏为什么是这句,奈布想不明白。

      或许之前他可以清楚明白地告诉自己医生小姐是个好人,是个可以依靠的同伴。可是现在他的心却抗拒着,他的喉管像是被一团浸了盐水的棉花堵着,那酸涩的棉絮挠的他酥痒又烦躁。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情。

      望着奈布就像加勒比的天气一样开始复杂变幻的脸,艾米丽没有逼问他,只是豁达地笑了笑,摇摇头,锤了一下他的肩膀,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爽朗。

      “别想了!我也没逼着你现在给我答复啊,来,喝酒!”

      她冲奈布举起酒瓶,奈布也冲她举起。

     “我们敬什么呢?”面前的女子思索着,最后像是灵光一现般开心地与他碰杯。

      “一杯敬自由(one glass for freedom),一杯敬....”

     可是下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旁边的一声怒吼打断,艾米丽和奈布同时停下举杯的动作,看向声音的方向。

     贝克此时正从道路上走过来,他满面怒容, 就连触须上的吸孔也因为激动的情绪而一张一合,他像平常一样抽着烟斗,可是他这次却不停地, 像破旧的风帆一样咳嗽着。奈布从未见过那么暴躁的贝克船长,他周身带着的暴怒的气压就已经让人不想接近了。

     “船长,磋商有分歧了是吗?”但是艾米丽可从不在乎贝克船长周身散发的杀气,不卑不亢地问道。

     “狗杂种....狗杂种....”贝克咬牙切齿,他脸上的横肉因为生气堆在了一起“你猜猜那个罗伯茨和布坎农说什么,哼,他叫我们招安!他们懦夫也就罢了,居然想让我们跟着一起向海军投降,呸,门儿都没有!”

     说罢,他狠狠地冲地上啐了口唾沫,转头招呼水手们随他去驻扎营地,贝克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在夕阳下看起来竟带了些凄凉的意味。

     “海盗的日子越来越不好混了。”艾米丽少见的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奈布。“如果遭遇危险了....”

 
      “艾米丽。”奈布忽然打断了她说到一半的话,他郑重地握上了医生细白的手“我不会抛下你的,无论遭遇什么样的危险。”

      面前的女子的眉毛先是惊讶地扬起,尔后又有些向下耷拉着,极力掩饰住自己感动的神态。她细腻的手掌回握住他粗糙的手背“嗯,我相信你。”

      大洋东岸的英格兰,那儿阳光明媚,伯爵府邸的百花开的正艳,曾经的私掠者罗杰.伍德戴着精致的白色假发,身着一身富丽堂皇的提督礼服,阅读着仆人递过来的,来自西印度群岛的信件。阅毕,他的面色骤然阴沉,冲着仆人发下了号施令。

     而大洋西岸的拿索,高大的椰子树上的果实依旧沉甸甸的,里面盛满了鲜甜的汁液,树下,青年和姑娘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他们身后,拿索的海浪被黄昏染成金黄色,冲刷着不规则的浅滩,一切好像可以持续到永恒。

  

   (7)

http://jiekejackie.lofter.com/post/1f567bbc_ef390f7d
很抱歉站内链接如果看不了只能麻烦大家去我主页或者见评论区链接!

真的很抱歉看文还这么麻烦大家!再次致歉!qaq

    



    “然后呢?”艾尔文的眼眶泛红,向面前依旧埋头喝酒的老人发问。

     “然后就是你们熟知的故事了。”他的嗓音被炉火的噼啪声衬的更为低沉“罗杰.伍德因为铲平了拿索的海盗成了功臣,成为了被市民们的鲜花和掌声包围的市长。大航海时代最终也终结了,加勒比海上已经不会有海盗或是蓝鲨老兵了。”
    
      他依旧眯着眼睛喝下一口朗姆,似乎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般。
   
      艾尔文起身,冲奈布郑重地鞠了一躬。说到“谢谢您愿意分享您的故事。”

     他本想多安慰几句,可是望着那依旧沉默着,大口吞咽着朗姆酒的老雇佣兵。忽然发现,自己那浅薄平淡的安慰或许还不如那曾流行于海盗船上的朗姆酒带给更多慰藉。

      于是他点点头,转身离开,在临行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却惊讶地发现,老雇佣兵的脸颊上有一滴浑浊的泪。

 
     
     七个月后。

     艾尔文.莱维再次走进了这家酒馆。不过,这次是以因为一本以大航海为背景的“自由与爱情”成名的畅销小说家的身份前来。

    他不知道奈布会不会开心,因为每一本书的扉页上都印着“献给,艾米丽.黛儿和奈布.萨贝达。”

    他有些忐忑地推开小酒馆的门,去寻找那个闷着头喝酒的身影,却发现那个位置空无一人。

    他走去问老板“老板,你知道那个坐那儿喝朗姆酒的雇佣兵去哪儿了吗?我有本书想送他。”

    “他呀。”老板一边擦着杯子一边顺着他的指向看去,淡淡地说了句“他死了。”

     “什么?!”

    “他一个月前病死的。”老板的口气像是在谈论一个不小心碎掉的杯子。“这个怪人要求还不少,他临死前让人把他的骨灰洒在大海里。这倒霉差事居然落到了我手上,这家伙没亲人没朋友,我居然是他死前身边最亲近的人?我哪有时间跑到海边给他洒骨灰去?那骨灰盒现在还在我这边儿放着, 真他妈晦气....”

      “我来吧。”艾尔文打断了老板怨气越来越重的喋喋不休。

       “什么?”酒馆老板以为自己听错了。

       “把骨灰盒给我,我来实现他的夙愿。”他的心情此时沉重又哀伤。

        
       五天后,福克斯通港口。

       艾尔文永远忘不掉酒馆老板把骨灰盒交给他时捡了大便宜般的嘴脸。这让他有些反胃,还好福克斯通的海风足够怡人,让他的心情更加平静。

      他向大海走去,然后在浪花刚好没过他鞋尖的时候停下。他掏出那四四方方的骨灰盒,叹息一声,将他翻转过来,对着大海轻轻叩击。

 
    奈布.萨贝达,曾励志要成为皇家海军,新航路上的蓝鲨老兵,被地狱黑鲸欧利蒂斯号俘虏过,击败过传奇般的哈姆雷特号,两次,他最爱的人的名字叫艾米丽.黛儿。

     灰白色的粉末从骨灰盒里纷纷扬扬随着海风飘向了不知名的方向,那个方向一定是加勒比海。

the end

第五人格官方论坛首发http://id5.16163.com/thread-6208816-1-1.html

721(去爱你)fo点梗

我521都没写完就要写721了靠

cp在tag里
和之前一样,写一个评论最多的cp和梗,再从剩下的cp和梗里随机挑一个写。

评论截止到我更下一篇文

深夜摸鱼几个自设(其实我头像也是约稿的自设

杰医漫文合志意向

还是希望大家能为冷圈用爱发一波电!

冬年:

征集意见~这里有意想发起第五人格漫文合志,主杰医cp,由以下几位太太共同完成。
画手组:
@请问你今天想要一只兔子吗 
@氵及 
文手组:
@冬年(原po)
@顾遇青鱼
(晋江太太杰医文14w字完结,作品如下)
http://t.cn/RupBj4a
@杰克Jackie 
(第五官方同人赛文手区特等奖,作品如下)
http://t.cn/RDwipW7

页数约100p+,价格50rmb内,根据实际情况而定,我们会努力压低价格。
本子里的所有内容全新未放送,会有试阅。

想献给喜欢杰医的小可爱们,一本包含着我们满满爱心与诚意的合志!
但是最近杰医人气下滑的有些多,想发博询问下大家的意见,如果做出来了有没有小伙伴愿意购买呢TAT

画的非常极其ooc的华尔达
p2性转
最后一张恶夏草稿

521点梗

先说一下我两万字的佣医文解屏啦!链接见评论区

cp都在tag里 会写两个 一个是评论区里点的最多的cp和梗 另一个是除去第一个写的cp和梗 剩下的cp和梗我会随机抽一个写

评论截止到我的粉到521为止

【佣医】橄榄枝下

*两万多字一发完 这次不算刀
*内含小破车....
*二战战后设定
*推荐BGM boat song-woodkid


      奈布.萨贝达抽着香烟,他一边用那双被污渍染地有些晦暗的棕色马丁靴一遍遍撵着地上的变形的烟头,一边满不在乎地将嘴唇撅起,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个缥缈的灰色烟圈,俨然一副美利坚嬉皮士的模样。


       此时这位以假乱真的嬉皮士先生正靠着树眯着眼睛盯着面前穿着白色一步裙的棕发女郎。那柔和的尼龙料子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女性臀部的优美弧度,裸露的小腿白皙修长,一看就从未经历过风吹雨打。她裙子间褶皱的阴影正随着那丰腴双股的摆动风情万种地变幻不定,令人浮想联翩。


      当他一边感叹女人身体的美丽时,那记忆中的身影也一边不由自主地和面前的女郎重合起来。


       他把嘴边快要油尽灯枯的香烟扔在地上,让它和它的同伴一起接受被鞋底黏灭的命运。奈布从外套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照片,照片四四方方,里面有个女子用那双温柔的棕眼睛深情地望着他。


       可是他总是不满足。他记得他抱怨过她为什么没有全身照,当她不在时,她宛如伊甸苹果一样诱惑人曼妙的身姿只能靠他意淫。他还记得女子姣好的面容瞬间染红了,不知道是害羞还是生气,她跺着脚斥责他的粗俗,但是眼底却有藏不住的欢喜。


     奈布.萨贝达再次点燃一根American spirit,烟草的辛辣气味毫不含糊地涌进他的肺腔,翻卷着那渗入内脏的思恋,这让他不由心情舒畅。他再次望向远方,灰蒙蒙的烟圈和湿润的纽约港海风揉杂在一起,吞云吐雾间,氤氲出他心上人那带着娇媚的眉清目秀。他忍不住流氓兮兮地挑起唇角,将手伸向那虚无的幻象。


        "doctor Dell, I miss your sweet ass."


       


      1947年5月 二战结束后的第二年


        布鲁克林荣民医院*的砖红色后墙旁,栽着一棵橄榄树。树干生的高大壮实,总是不由让他回想起他那些挺拔的廓尔科深色皮肤的同袍。和平女神的绿色桂冠稀松地吊在四边的树枝上,微微垂挂下来,气味馥郁的油绿色被阳光洗涤地金灿灿的,正在夏末燥热的空气里闪烁着碎光。


     退休雇佣兵喜欢躺在藤椅上抽着烟望着在窗外总是缄默着的绿色朋友。微风拂过,那交织的错综树影便像轻盈的绿舞鞋一样一齐踮起,跃动,旋转。尔后,绵长的沙沙声便从树叶之间呢喃,混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送入他的窗棂。
      
       他下意识抽动鼻翼,橄榄树叶特有的清香便混着烟草味填满他的鼻腔。没有血腥味,没有硝烟味。


      这里不是诺曼底,这里是纽约。战争结束了,和平到来了。他本该是个扛着机枪杀戮敌人的军人,现在却束手束脚地困在这个军人疗养院里。
   
      "萨贝达先生。"身后传来粗跟鞋敲在地上的声音,随后传来疏离但强装亲切的声音"例行检查要开始了。"
  
        奈布起身,转过头,一身洁白的美丽女医生站在门口。她的身姿绰约,白净的护士帽下是一头精心梳理的棕发,洁净的脸庞上生一对形状柔媚的眉和睫毛卷曲的琥珀色双瞳,深邃的眼窝衬着那对眸子里的光晕更加明亮。若不是她脸上那强行掩饰住像是闻到了什么恶心味道的表情,奈布几乎要把她当成天使看了。


     "黛儿医生。"他挑起一边唇角看着她,将手中的香烟扔到地上碾灭。


     果不其然,她盯着地上白地板上刺目的焦黑,美丽的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自然"萨贝达先生,我不觉得你应该把烟随手扔医院地板上,而且为了你的健康着想,你不该抽...."


     他打断她语气变得有些生硬的话语 "如果您讨厌我,不必摆出一副假惺惺的白衣天使的样子,好吗?"


       和料想中一样,女医生喋喋不休的嘴像是被施了法,先是僵在半中间,然后又紧紧抿住。脸上仅剩的礼貌像是被什么撕下来一样,变得十分难堪。那双好看的眸子睁大,怒火中烧地瞪着面前挑衅地笑着的无礼之徒。


        "你!......."


       奈布.萨贝达吹了个口哨,丢下颤抖的医生扬长而去。


         奈布.萨贝达讨厌艾米丽.黛儿医生。


          艾米丽是一个很好的医生,无论就医术还是医德来说。她温柔,耐心,时刻对自己的病患抱着关怀之心。再加之柔美的相貌和婀娜的身段,几乎他的所有的同袍送到这儿后都被她迷的神魂颠倒。每天"黛儿小姐我旧伤复发了。""黛儿小姐我腿抽筋了好疼。"的,在战场上中弹的时候也没见他们哼哼地那么厉害。


       可是奈布从第一眼看见艾米丽时就不喜欢她。她居高临下饱含同情的打量刺痛了雇佣兵的自尊心。他望着她那娇小的身躯,和柔弱到仿佛一掐就断的白皙脖颈暗自愠怒,她才是该被同情保护的弱者,她凭什么拿那种关怀弱小的眼光看待退役的军人。难道就因为战争停止了,他们不被需要了吗?


        若不是政府半强制性的安排,他才不会跟着他的部队一起住进荣民医院里。不仅如此,那医生却还要以"负责任和关心"为由对他的私生活指手画脚。无论是他抽烟还是喝啤酒,这位医生总会精准无误地从他身后冒出,苦口婆心地拿一堆繁琐冗长的医学资料劝说他少烟少酒。


    而他哪次不是甩了脸子然后离开,可是这位医生却不气馁地锲而不舍地一直缠着他,让奈布烦不胜烦。直到有一次,艾米丽一如往常在他抽烟的时候喋喋不休,奈布索性自动屏蔽那不知疲倦的嘴,边抽烟边百无聊赖地将注意力放在别的东西上。


        他的目光从手边的烟一路扫到医生的白大褂,不得不承认,她倒是生了一副凹凸有致的身材。他将目光从那对曼妙的山峰又移到纤细的腰肢,最后落到....那被白色布料包裹住的,丰腴的臀部上。


      奈布直愣愣地盯了几秒,但旋即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顽劣的想法,他望向她,她的嘴唇仍旧不知疲倦地张张合合,像一只爱卖弄的蝴蝶不停扑闪着翅翼。


       他的唇角有些恶劣地挑起,忽然冲着艾米丽说 "doctor.Dell, you get a sweet ass."


        那只飞舞的蝴蝶像是被凭空钉在了半空,医生那对栗色的眼睛睁地大大的,瞪着那挑衅地冲着她笑着的佣兵。似乎不敢相信出身优渥的自己居然刚刚被一个雇佣兵轻薄了。


       他绕有兴致地看着她先是下意识将手置于刚刚被他"夸赞"的丰盈臀部前。然后看着她的脸上开始聚集红色,就像被夕阳染红的海浪吞噬着洁白的沙滩,他知道那是她愤怒的前兆。


     他看着她的鼻尖都开始颤抖,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充盈满了对于他的怒火"萨贝达先生,请你离开,现在!"她的指尖颤抖着,指着门口,恼怒的声音因为刚刚被轻薄的耻辱颤抖着。


        奈布咧开了一个计谋得逞的笑容。他懒懒散散地站起来,看了眼那气愤地瞪视他的尤物。吹了个悠扬的口哨,抄着口袋离开了。


       自从那天起,黛儿医生再也没来烦过他。


      此刻,奈布听见女人因愤怒变得愈发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萨贝达先生! 你最好解释一下你刚刚那些话什么意思! 你说谁假惺惺!?"


     身后粗跟鞋急促地敲击地面的声响越来越大,直到他能听见女人因为愤怒而变粗的喘气声。奈布猛地转了个身,身后还在踏着大步怒气冲冲的艾米丽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差点向后倒去。


       "我什么意思您心里清楚得很。"艾米丽望着眼前高她两头的年轻男子,大男孩正眯着眼睛冲她笑着,窗外明亮的阳光攀上他翘起的嘴角,将他的笑脸渲染成暖洋洋的柔金色。然而他嘴里吐出的话语却是与之背道而驰的冰冷和厌恶。
       
        "您不就是喜欢扮演那种一视同仁的仁医形象吗?"他灰褐色的瞳中闪烁着狡黠的光"我的同袍们或许会被你那该死的表象迷惑,我可不会,你只是个只知道施舍的,愚蠢的,不可一世的上等人,怎么,你还觉得我对你施舍的小恩小惠感恩戴德是理所应当?除了您那傲人的臀部,我可看不出您有什么能吸引我的地方。"说完,他作出轻浮表情盯着她被洁白裙子遮掩住的美妙凸起,吹了悠扬的个口哨。


        面前女子的表情先是像滑稽剧里的丑角一样定格住。随后,她的脸开始变红,像是有人把暴戾注入她轻巧的头颅里一般,她脸上那通红的皮肤随着肌肉绞紧扭曲着,挤在一起的眉峰下那对眼睛中烧起来的凶意让雇佣兵都不禁心悸了一下,奈布看着艾米丽猛地将右手高高扬起——


     奈布下意识闭上眼睛,可是想象中的火辣却没有落在脸上。


       他咽了口唾沫,有些忐忑地睁开眼睛。


       然后,他的大脑"轰"的一下,停止运作了。


      艾米丽那只纤长的手停留在离他脸颊一厘米的地方,此时正颤抖着。而她那本来宛如狮子般的凶神恶煞此时几乎荡然无存,她的嘴唇耷拉着,像是某种垂死的生物一般时不时抽动一下,更要命的是.....那双刚刚还杀气四溢的栗色的眸子上竟泛起了晶莹的水光,此时正依附在湿漉漉的下睫上摇摇欲坠。


       她是....哭了吗?


       他把她....弄哭了吗?


       莫名慌张到失语,他的双手比划着,试图说些什么,可是嗓子却像被什么扼住了,磕磕绊绊半晌却连个清晰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注意到了奈布慌张的眼神,艾米丽狼狈地急忙抹了一下眼睛上委屈的眼泪,挽留最后的尊严一般冲他怒吼到"滚开!" 随后头也不回地小跑着走开,边迈着双腿,肩膀一边因为抽泣抖动着。


        奈布僵在原地,楞楞地看着那远去的洁白瘦弱的背影。刚才那副威风凛凛的神气蔫成了垂头丧气的挫败。


     不是这样的.....


     他不想这样的....


     雇佣兵揪着自己的头发,烦躁地像马戏团里困在笼子里的的野兽一样不厌其烦地来回踱步。从当兵到现在,他从未如此心烦意乱过。


    他确实想嘲讽她,激怒她。看着她那轻巧的骨架因为愠怒再也撑不住那优雅的风韵而失态,看着那爱说教的柔嫩明艳的唇角因为被轻薄狼狈地抽动,看着那脸上的愠色宛如西西里岛的晚霞一样腾然而起,怒气的绯红簇拥着那对美丽的栗色眼眸。褪去属于仁慈的清澈,那双栗色眸子也可以燃烧起狂怒,那簇在眼窝深处跳动的火光只倒映着他的脸。那种炽热和凶狠的眼神灼烧着他的身体,她那从温柔皮囊下发掘出的每一丝戾气都为他而来,他莫名感到满足和快意。


     但他不想惹她哭,他看到她那蒙受委屈的眼泪时,自己同时也手足无措起来。


      ....要不要去道个歉呢? 虽然自己的理智极力阻止,他的潜意识仍旧不停歇地怂恿。


      "我才不要去向她道歉!"脑海中一个声音响起


      "你把她弄哭了!"另一个声音不甘示弱


       "那是她自己的问题,又不是我的错!"


       "你把她弄哭了!"


        "是她自己太脆弱,是她...."


       "你把她弄哭了!"


      "该死的!" 他重重地将手握拳锤在墙上,不知道在对谁喊一样说"道歉就道歉!"


     然而不到几秒,刚刚还坚定无比的底气很快也衰落下去,雇佣兵发现,他不知道怎么向女士道歉。长期的军队生活导致了他没怎么跟女性打过交道。向和他一样不拘小节的同袍道歉只需大大咧咧地嚷嚷几句撞撞肩膀,再来一大杯泡沫丰盈的麦芽啤酒,刚刚还杀红着眼打的鼻青脸肿的仇人又成了勾肩搭背的好兄弟。


      可是女人们,那些优雅魅惑却又捉摸不透的神秘尤物,让他不知道怎么对付。


      这是雇佣兵自诺曼底登陆后第一次有求于自己曾经的战友。


       萨姆.本尼特翘着二郎腿,享受着过去战友递过来的一支万宝路,烟雾缭绕中享受地眯着眼睛。活像奈布在西西里岛见到的黑手党。


      "怎么让女人原谅你?"他不紧不慢地将烟头撵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嘴角挂着一副了然于心的玩味微笑"能让铁血雇佣兵发愁的女人是什么狠角色,我真的很好奇。"


     他那幅"过来人"的嘴脸让奈布气的牙根发痒,但是没办法。谁让萨姆是他所在的部队里最会和女人打交道的呢,他只得忍住锤他一拳的冲动,咬着牙说"少废话,你快说,要不然就把我的万宝路还回来。"


      萨姆做了个鬼脸,耸了耸肩"你是否真心想道歉,态度上女人们总会感觉到的——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她们就是有这种能力。但是女人嘛,你单单道歉是不够的,你要哄哄她们,至于怎么哄?方法虽然不一样,但是你要像珍视自己一样珍视她们,对自己有多好,对她们也要多好,甚至更好,明白了吗?"


       像珍视自己一样珍视她?奈布的眉头锁了起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来做什么?"


        奈布盯着发问女子那睁大的,余怒未消的栗色眼瞳。她的眼角还泛着湿润的水红,像是被挤上了藏红花瓣的汁液。


        "我...."那双被泪水蹂躏的有些红肿的眼眶不停瓦解着他那些组织好的话语。本来早已精心准备的得体致歉现在像只小鸟儿一般卡在他的喉咙间,它本该优美婉转地从他口中滑出,用美妙的嘤鸣讨得女士的欢心。但是现在却在振翅欲飞时被束缚在他的声带之中,锋利的鸟喙将他残留的躁动和言语啄食。于是他眼睁睁看见她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的哀伤逐渐凝结成某种不屑,他甚至能在那不屑中瞥见手足无措,愚蠢的像玩具兵一样站的笔挺的自己。


      "我就知道你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听见医生用轻蔑的语气这么说。


     可明明是不是这样的.....


      奈布觉得那只鸟儿现在化为更加沉郁,类似铁铅的东西梗住他的喉头,沉甸甸地压在他本就慌乱的心脏上。天知道他为了这次道歉在镜子前排练了多少次,是敞着领子和耍酷般作出一副大男子的姿态。还是将衣领抚地平整,用过时的绅士礼博得女士的原谅。亦或是将手背在身后,将一句对不起营造出正经严肃的氛围。他当时望着镜子前呲牙咧嘴,宛如精神分裂的自己,顿觉自己和好莱坞的那些演员一样蠢,但是无论何种形象,显然都没有现在这幅失语的狼狈样子傻。


      他的后槽牙狠狠咬合着,舌根和喉头挤压在了一起,唾液润滑着两者间的摩擦。不能放弃,军人的自尊心也不允许他像个蠢驴似的杵在那儿。


       "我是来,道歉的,黛儿...医生。"虽然很艰难,但那只鸟儿还是歪歪斜斜地从他喉头里扑棱了出来。


       ".....为了什么?"奈布唐突的道歉显然有些出乎艾米丽的预料,但她仍然抱着臂,神色冷漠,不过语气有所缓和。


        "为了...嗯....." 不得不说,生气中的女人一旦掌握了主场,那压倒性的气势让雇佣兵都有些发怵。"我言语的不敬,关于您的....咳...."他一边清嗓子一边看向她那弧度圆润的臀部,但是不得不承认,那儿确实很不赖。他在心里小声嘀咕。


       医生的脸再一次一下子红了,但是同时她依然努力保持着高傲的姿态"....还有呢?"


      "还有?...还有?...嗯....还有...." 这可真的难到雇佣兵了,难道她不是为这个生气的吗?是不是还有什么细节自己没有注意到?


     艾米丽看着面前男子挠着头,一副实实在在地想破脑袋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之前说我假惺惺,什么意思?" 她脑海中又浮现出他当时轻浮地咧开的嘴唇,越想越委屈,连声音都不由染上了一点哭腔"你根本不懂!...你懂什么!? 你凭什么这么污蔑我! 你要道歉麻烦给个解释! Mr.....rascal! (流氓先生)"


       流氓先生? 奈布一怔,望着面前赌气地别过头不让他看见她掉泪的女子,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和可爱,他憋着笑意,凑到她旁边低声抚慰着"好好好,我是流氓先生,我是流氓先生,那流氓先生收回那些过分的话还...来得及吗?" 他的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柔声细语。


      她的肩胛骨依然如蝶翼一般微微颤抖着,她的脊背依旧背对他缄默着。


      奈布抿抿嘴"我知道你不会这么轻易原谅我,但是我带了补偿,请....请求你的原谅。" 她依然没有动弹,但是奈布看见她在用余光瞥向他。虽然极力隐藏,但她不耐烦的语气里分明蕴含着期盼。".....什么。"


        艾米丽听见身后雇佣兵翻弄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的神经也渐渐崩成一根弦,她不想承认自己的期翼和好奇,但是那布料折磨人的摩擦声撕扯着她的幻想,将其拉扯成各种天马行空的影像。那会不会是一枚闪闪发光的紫水晶胸针? 会不会是一本务实厚重的医学著作? 再会不会...是一只可爱的小宠物?


      她反正不指望在某方面呆楞楞的雇佣兵送什么别致的东西。


     她感觉到奈布的手臂从她的披肩上蹭过来,停在了她披肩前。她小心翼翼地,带着些雀跃地看向伸在她身前的手。


     脑子里那根期翼的弦嘣地一声断掉了,她在这个时刻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她确实不指望雇佣兵给她什么别出心裁的惊喜,但这个,让她开了开口却无语凝噎,半晌才缓缓抬手指向他的道歉礼——


      一沓绿色,新鲜出炉的钞票。上面印着的弗兰克林正顶着地中海发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就是你的补偿? 钱?"她又好气又好笑。


         面前雇佣兵一脸迷惑地眨眨眼睛"啊....有什么不妥吗?"随即,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猛地锤了一下桌子"我明白了! 这是我的失误,希望你不要怪罪啊! "


        "你终于明白了吗?"艾米丽揉着眉心。


       "你是英国人,我该给你换英镑的。"


        "........" 艾米丽看向奈布那带着困惑的,俊朗的脸,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给他一拳的冲动。


        "您应该找心理医生预约一下了,或者查查你的情商。"


       奈布的眉毛先是拧成一座崎岖的山脉。艾米丽发誓,她确实在那对山脉下灰褐色的眼眸里看见了深切的,让她气的牙痒痒的费解。隔了几秒后,他似乎才意识到气氛的不对劲,有些犹疑地清了清嗓子"....我又做什么不对的了吗?"


      "你见过有人送女士东西送,一沓,钱的吗?"她的唇角和眼眸明明一齐弯成了美妙的弧度,但是奈布莫名觉的得不寒而栗。


        "我...我只是,我听说要真心道歉,就要像珍视自己一样珍视她。"他一脸认真地冲她解释道"我觉得钱对于我,起码作为雇佣兵来说是最重要的,所以我要把我觉得最好的东西送给你。"


      刚刚还环绕在医生周围毛骨悚然的气场一瞬间烟消云散了。奈布看见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脸上那冰壳似得冷淡融化了,升腾成了一抹粉嫩的雾,蒙在她两片白净的脸颊上。


     "我,我不要你的钱。"他听到她的声音磕磕绊绊的,也柔和了许多。


       "你收下!" 她的谢绝仿佛伤了他的自尊心,他固执地把钱往她怀里塞。"道歉必须要有诚意。"


       "你要是真心想道歉。"艾米丽看着雇佣兵一脸的倔强,深知拗不过他,带着笑意的叹了口气"这样吧,你过几天帮我搬点物什?"


         "你要搬家?"奈布听到这儿,才恋恋不舍地把拿的钱收回来"搬哪儿啊?"


          "为了方便给病人诊疗,医院安排我搬到医院里,就是107,橄榄树下那一间。"


          


          奈布向窗外望去。橄榄树紧紧挨着医生的屋子,甚至有几根橄榄枝都在窗口探头探脑。透过橄榄枝桠葱葱郁郁的迷蒙,当他瞥见了自己窗口那被风轻柔托起的蓝白条纹的窗帘时,他的心却与之相反地沉了下去。


          尽管他不愿意接受,但是这位医生小姐,搬的地方确确实实在他房间的斜对面。


          "萨贝达先生,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啊?" 她听见艾米丽的声音从房廊那边传来。
  
           "不要紧!" 奈布一边把一个半人高的沉重箱子撂地上一边大声说。


           "虽然这么说,你已经两个小时没休息了" 艾米丽吃力地抱着一个较小的箱子出现在门口"说实话,你帮这么多已经够...."


         "这点程度不算什么。"雇佣兵截断她的话头,语气是和之前戏弄她时的轻浮截然相反的干脆利落。他麻利地接过艾米丽怀里地箱子试图把它放在橱柜上。


       似乎只有干活时他的唇角才会严肃地缄默,让艾米丽联想到坚毅的军人形象。在搬东西发力的过程中他手臂上的线条也隔着布料隐约隆起,让她不由想象他紧实强健的筋肉是怎么起伏,变换出姿态流畅的健美线条。


      这是艾米丽第一次好好观察奈布。她发现,平心而论,这个男人有一副帅气英朗的形象。经历过战争才会有真正的男子气概,海明威说的真没错。他凸起的锐利的眉骨上长了一副浓密硬朗的眉,再配上高挺又瘦削的鼻梁和深邃到神秘的眼窝,恰好与他被战争研磨的粗糙的皮肤搭配成了时下颇受年轻女孩欢迎的英气军官的形象。尤其是那双鹰一般的眼眸,那一看就是经历过战争洗礼的眼,除去坚毅到有些冷漠的锐利,还有被硝烟和炮火浸洗出的忧郁。她都能想象到多少女孩被那灰褐色眼眸中深沉的忧郁迷的神魂颠倒。


     正想着,那双迷人的灰褐色眼眸忽然抬起,对上她栗色的瞳。
      
      她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黛儿医生,我怎么了? 你一直在看我。"


      "我....我只是..."她呼吸急促,盯着他棱角分明的脸,他脸上的汗珠正顺着骨骼边棱滑下来,在皮肤上印上一道道晦暗的水印"你,你出汗了,我去给你拿叠手帕。"


     他下意识抹了一把脸,手上粘了一把腻汗。但是对他来说,常年在战壕里挣扎求生的日子让他对个人的整洁和舒适不太在意。"不用了,这点汗我无所谓。"


       在战地上,他需要操心的是混着尘土汩汩淌着鲜红的弹孔。烟灰和着汗液腻在脸上,黏连成一副灰头土脸的面具,那肮脏和不洁会使像黛儿这样养尊处优的先生小姐退避三舍。但是他们不明白,对于将生命悬挂在枪支上的士兵们来说,那是战争提供给他们庇护色,是来自硝烟和大地的怜悯。


       "来,擦汗。"然而一方洁白的手帕已经伸到他鼻子底下了。


      "我说了我不需..."


       "我都拿过来了你就擦一下吧!"


      他有些犹疑地接过手帕,暗自掂量掂量,那质感轻轻薄薄的,蚕丝的柔滑反而让他有些不忍将自己的汗糟蹋那片洁白的方正了。


       他抬起头,对上的是艾米丽催促的眼神。好吧,他咬咬牙,虽然之前都是拿冷水胡乱洗脸,但是手帕应该也大同小异吧。


        这么想着,他展开手帕,直接呼在了脸上。那手帕还隐隐弥散着一股晚香玉的香气。他在东印度服役时见过那一簇簇米白色的细长花朵,它们爱在东南亚湿润温暖的风中摇曳,勾人心魄的花香恣意融化在空气中,总让他有些心率不齐。这次也不例外。


        艾米丽第二次震惊了,她看着用自己的手帕胡乱抹了两下脸的奈布。这就是传说中的猫洗脸吗?


       "没人教过你用手帕吗?"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我很早就离开我母亲去军团了。"他的脸色有些黯淡,攥着手帕的手有气无力地落下来。


        "哦...哦...我很抱歉,我不是有意...."这次换成艾米丽不知所措了。


         他摆摆手,表示不在意。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那个,我来帮你擦吧?"还是艾米丽打破了沉默。


          "啊,我不...."有些慌乱的拒绝,可是话没说一半,手中的手帕已经被医生夺了去。


          他看着艾米丽娴熟地将手帕对折两下,轻轻捻在手里,然后她的身子挨了过来。


        和自己的粗枝大叶大相径庭,手帕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细腻柔和的触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她的身子微微倾斜着,那股晚玉香的温热气息从她令人浮想联翩的领口里释放出来,放肆地挑逗着他的神经。他觉得自己的汗恐怕只会冒的越来越多。


      那双栗色的眸子凝望着他,这是除去她愤怒时第一次那么专注地凝视着他。栗色的眼瞳清澈地像两捧佳酿,他涨红的脸倒映其中,像是被那琼浆喂醉了。


       奈布莫名觉得就这样一直被她注视着也挺好的。


         可是她的手收了回去。


       "嗯,这样就好啦。"她歪了歪头,满意地看着奈布的脸。


        "咳...."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没有了....等等!" 艾米丽像是想起了什么冲奈布做了个等待的手势,疾步走向她背过来的挎包,她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包裹,表情有些不自然地递给奈布。


          奈布也满腹狐疑地迟疑地接过来,轻轻揭开,烤苹果的暖烘烘的馥郁香甜混着面团被烘烤的干燥麦香扑面而来。


         "烤.....苹果派?"他的鼻子抽动了几下,这道有名的英格兰甜点他还是知道的。


         "嗯...送给你,今天帮我搬这么多东西。"这次艾米丽的眼神却不坚定起来,左顾右盼着却迟迟不定格在雇佣兵脸上。


        "这是酬劳吗?"


       艾米丽已经习惯了他总是煞风景的思考方式,耸了耸肩"某种意义上?"


      "那我不能收。"他直直地将苹果派递出去"我帮你搬家是向你道歉,这两件事情是对应的。而你又送我酬劳,那说明我还是欠了你人情。"


          好吧,她收回她已经适应了雇佣兵煞风景的思考方式的天真想法。她现在只想把他的头摁在她做苹果派用剩的边角料里。


     她的嘴角抽搐了两下,强装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俗话说,礼尚往来。你向我道了歉,做出了表示,我也得做出点表示表示我原谅你了。"


     "是这样的吗?...."奈布有些狐疑,一副你们上等人真难懂的样子。


      "我为什么要骗你。"艾米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就收下吧。"她推着奈布走出房门,她觉得如果这个雇佣兵再提出什么倔驴一样的问题她可能真的忍不住打他的冲动。


       奈布端着艾米丽给他做的苹果派走在后院的小道上。他揭开牛皮纸,看着医生小姐称得上娴熟的手艺,鬼使神差地直接上嘴咬下来一块。薄饼干燥夯实的饱腹感和被烤的松软的苹果肉特有的甜腻在他口腔里翻滚,混搭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组合。


        说实话,他不太能理解英国人民对于这玩意儿的喜爱。他上一次吃苹果派还是某个平安夜的晚上,一个英国战友非要给他们露一手"妈妈的配方"。那奇异的甜品让大部分士兵,起码除了英国人之外的士兵接受不了。


       艾米丽做的苹果派继承了正宗英国苹果派的难以下咽的精髓,但是这次他却舍不得将它扔到一边。
          
         奈布回过头,窗口艾米丽苗条的倩影被层叠的树影分割地颇具艺术感。看上去就像海港街头流浪艺术家画的那些田园风格的插画一样。


       其实艾米丽住自己房间斜对面也挺不错的。奈布大口吞咽着难以下咽的苹果派,忽然这么想。


          
         他再次看见了那个新兵的脸。他有一头褐金色的头发,一对狭长的碧色双眼。他或许来自蒙特利尔,或许来自温哥华,但这都不重要。污渍凌乱地涂抹在他的脸上,把他青涩的脸糟蹋的狼狈。他散大的,战栗的瞳孔昭示着对战争的恐惧和无所适从,奈布太熟悉这类表情了。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雏鸟跃跃欲试地飞出自己的安乐窝,满心想得是用笔挺的军服和男人味的伤疤争得姑娘的宠爱和同伴的羡慕。却发现撕去充满荣光与民族自豪感的参军宣传画后战争冰冷,无情的真面目。


       在榴弹落下的0.5秒前,他冲被吓到得呆若木鸡的新兵怒吼"get down!" 一边狠狠地把他扑倒在掩护体后


        "嘭!——"爆炸掀起的热浪瓦解了半面墙的瓦砾,尘土和碎石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的军服上。


         新兵从他身下爬出来,似乎还没从劫后余生的侥幸中反应过来,呆楞楞地望着被那个榴弹爆炸形成的坑。


         然而奈布可没有安抚他的心思,德国人的枪炮也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机枪的哒哒声一瞬间震耳欲聋。


           "他们的军备快要用尽了!"他不知道谁喊了这样一句话,奈布也明白,在加拿大和英国军队在西北和西南的前后夹击以及纳粹本身在诺曼底的自顾不暇,解放荷兰触手可及。


        机枪声停顿了一会。大家,包括奈布都在等待对面快成废墟的建筑掩体里升起的白旗。


       可是没有。 "你看! 德国人!"身旁一个小伙子忽然惊呼出声,奈布定睛一看,残余的几十个德国士兵居然离开掩体狂奔了出来.....手持冲锋枪。


        "get down!"这是他第二次吼出声,刚刚趴下。冲锋枪的哒哒声便连绵不绝,似乎正在怒吼出纳粹驻军最后悲怆的意志。


          枪声稍稍弱下去了,他顾不得旁边小伙子"他们是不要命了吗?"的惊呼,端起刺枪冲了上去。


       德国人已然和自己的军队混乱一团。视死如归的义无反顾使他们的士气空前大涨。很多军服上挂着好几个徽章的纳粹军人在倒下前用最后的力气冲着南面(德国的方向)高抬右臂,用沙哑浑浊的嗓音嘶吼出"Ha Hitler!"


         他们起码为那狂热信仰的荣光殉了难。


         在奈布愣神的一瞬间,一抹寒光扫了过来,还好雇佣兵眼疾手快,一个闪身躲过了攻击。


         那是一个年轻的德国男孩,前庭高度饱满,颧骨高耸,长着一头金发和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标准的雅利安人长相。他明明端着锋利的刺枪,但表情却扭曲成绝望和惊恐,若不是那军服上别着的万字旗他看上去就与刚刚那个被爆炸吓呆的新兵无异。


       看见奈布躲过了他的攻击,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端起刺刀一边大喊着一边冲着奈布的腹部戳刺过来。


        求生意志先他一步作出反应,他先是后撤了一步,手中的刺刀下意识刺进了年轻德国士兵的胸膛。


          鲜红色喷溅在他毒绿色的军服和那张青涩的脸上。他浅蓝色的眸中看不到为信仰殉难的悲壮和淡然,有的只有人类最原始的,对于死亡的恐惧和失去生命的不甘与绝望。


        "哗啦!——"尖锐的碎裂的声响惊地奈布睁开了眼睛,他手上拿着的刺刀是房间角落的棒球棒,而他刺穿的则是玻璃窗不是什么胸膛。


        又做这个噩梦了。
   
     不过这次居然还梦游了...真是头疼。他有些丧气地跌坐会回床上,大口吞咽着凉水,那冰凉的液体能让他稍稍平静。
        
        "砰砰!" 他听见了敲门的声音。"萨贝达先生? 你没事吧?"是艾米丽的声音。


         咔哒,门转动把手的声音。艾米丽显然是匆匆披了件外套,穿着睡衣就过来了。"我听见玻璃碎了的声音...."尾音越来越小,她紧紧盯着那一地的玻璃碎片。


      "没什么...."他低着头揉着眉心"我梦游了。"


        "梦游了?....."见奈布没有明显的抵触情绪,她小心翼翼地踏入他的房间"是做什么梦了吗。"


           "只是过去的一些事情罢了。"他有些烦躁地摆弄着手指,一副很头痛的样子。


         果然是战争后遗症么?艾米丽咬咬牙,小心翼翼地说"战争带来的伤痛确实很难抹平,我为你的痛苦感到抱歉,但我会帮你的,好吗?我会...."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刚刚一直沉默的雇佣兵忽然大喝一声,把艾米丽吓得一个踉跄。


      "你到底有什么资格觉得我们军人,挺过战争的军人需要娇贵的上等小姐的同情和照顾!?"他猛地起身,逼近艾米丽,灰褐色瞳孔里流露出的是狼一样的凶狠。


        他等待着医生小姐的反应,委屈的抹眼泪,或者是恼羞成怒地落下巴掌。但是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姣好的面容宛如月光般平静,没有一丝愤怒的迹象或是不爽的暗流。


     "你总是以军人自谤,总喜欢把这个身份挂在嘴边"她平静地开口 "你很喜欢战争吗?"


        奈布怔住了。


       战争.....喜欢吗?


       怎么可能。


      被他捅死的德国男孩的脸闪回在他的脑海里。他仰面朝天,那一头或许他曾引以为傲的金发跌落在尘土中,被沙砾掩埋的黯淡。他臂膀上别的万字旗被血污浸染,失魂落魄地标榜着纳粹的沦陷。他的蓝色眼睛大睁着,瓦赫宁根的天空倒影其中,安详的云朵在那平和宽容的蓝色中悠然飘动。


       不久后,荷兰人的欢呼就会充斥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他的尸体将被遗忘,甚至被唾骂,被拖走,随便扔在什么乱葬岗上,就像从未存在过。


      这并非是他第一次杀人,在混乱的战场上,他的子弹不知道射中了谁,又终结了谁。可是这是第一次他亲眼见证自己了结了一个鲜活的生命。


       奈布知道他是纳粹,他们罪大恶极。但当这个士兵倒下时。他感受不到罪人受死的快意,他只看到一个年轻男孩被谋杀。


       他或许杀了许多犹太人,或许一个没杀。他或许自愿奔赴这场自杀般的袭击又或许只是不想被当成懦夫。他或许是被希特勒的演讲所蛊惑而狂热到参军,又或许就像那个新兵一样,仅仅是为了炫耀帅气的军装和男子气概的伤疤。


        奈布都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就算死去也无人在意,因为战场上像他这样的男孩有成千上万个。但是少了一个不起眼的平凡青年士兵,也许多了一对哭地肝肠寸断的父母,也许多了一位在他遗物前沉默的朋友,也许多了一位倔强地捧着白百合站在墓前的未婚妻。


       每每想到这些,奈布的脊背就会感到一阵平白无故的阴冷和悲哀。他曾觉得作为一个无情的杀手很酷,但是当他真的杀了人之后,那滋味可一点都不好受。


        奈布抬起头,他看向面前表情没有一丝波澜的女子。他过去总是把一切罪责推到她身上,但是.....他看向镜子里敏感又疲惫的自己,六年来茗刻到了他的骨头上只有军旅生活带来的印记——这在战乱时极吃香,可是也被和平年代所抛弃的累赘。


         "我怎么可能喜欢战争。"他埋下头,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我只是...."


         哪有什么所谓的军人优越感,战场的残酷早已让他不堪回首。只是这个世界从战火中复原的速度令他咋舌,曾经炮火连天的地方如今歌舞升平,曾被战事折磨的苦不堪言的大地现在长出了橄榄树,美丽的白鸽在其间飞翔。似乎一夜之间,只剩下他这样的军人还牢记着战争的伤痛,其他人都在前进,而他们的认知和价值观却永远滞留在了1945年的9月,被抛在了后面。


       "战争结束了,我不想被当做一个废人。"


    艾米丽一怔,她看着眼前脆弱地抱住头的佣兵,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所以你觉得我关心你是因为把你当了废人?"她柔声说,轻轻坐到了奈布旁边


        对方没有回话,只是两声模模糊糊的闷哼从那缩地像椭圆形的壳里传出。艾米丽叹了口气"我从没认为你不被这个时代需要。正相反,你,你们为我们作出太大贡献了,所以我才无微不至地照顾你们。"


       艾米丽温和的嗓音传来,宛如轻柔的海浪抚平他受损的自尊心。


          "你们值得最好的关照,实不相瞒,我的朋友差点死在波兰,还是你们把他救出来的。这也是为什么我在这里的原因。我感谢你们。"


        他的身体挪了一下,一只烟褐色的瞳眸从臂弯里露了出来"你所说的....属实?"


          "嗯。"艾米丽低下头盯着那只眼睛认真地点点头。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将双手搭上他强健的肩膀。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抗拒她的双手。


         她轻轻的,用双手环住他的臂膀,她能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于是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安抚一个在噩梦中惊醒的小孩。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唇凑近他的耳朵,柔和地低语着。


         "一切都会没事的,战争已经过去了。"


        "你们曾经保护我们,现在由我来关照你。"


         轻柔的呢喃破碎在被夜风撩起的橄榄树叶的沙沙声间。


        布鲁克林荣民医院的小伙子们永远搞不明白奈布.萨贝达和黛儿医生关系怎么变好了。那个不近人情的雇佣兵居然开始参加医院组织的检查了,还有人称艾米丽在说教奈布抽烟的时候他居然乖乖把烟碾灭了,甚至,在艾米丽要去一些比较混乱的街区出诊的时候奈布都会默默跟在后面,跟个私人保镖一样。


       "所以说,你真的不用跟过来啦。"艾米丽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身后,高她一头半,板着张脸的雇佣兵。


       ".....我帮忙是自愿的。我又不要你钱。"他梗着脑袋,严肃地说。


        "....这跟钱没关系。"艾米丽揉着太阳穴"这街区治安也不错,我就来采购点东西,你真没必要跟着我。"


       "我这不怕你累...."他脱口而出的话语戛然而止,随后他又故作漫不经心的大男子主义"让女人一个人搬那么多东西,身为军人而不帮忙是丢人和窝囊的表现。"


         艾米丽偷偷翻了个白眼。


        "好吧。"最后她无奈地说"那你跟着我吧。"


         奈布一脸郑重地点点头,那像是完成什么艰巨任务的样子让艾米丽不禁掩嘴莞尔。


         "所以说...."艾米丽有些无奈地揉着眉心"你不要全提着嘛...."


         奈布左手拎着几个大包,右手又扛着巨大的包裹,这都是艾米丽逛了一个小时的成果。他的脸被夏日热辣的天气焖的通红,看起来活脱脱就是旧金山港口盛产的烤龙虾,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抿抿嘴,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这样我怎么过意的去,你好歹让我提....."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扫来扫去的目光定在了某处。奈布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面糖果店的橱窗,橱窗后摆着一排巧克力招徕顾客。大大的红色Mars商标被设计成了讨人喜欢的圆滑字体,极显眼地印在棕色的包装纸上。


         他回过头看看艾米丽。她正直勾勾地盯着那排巧克力,眼神中是不加掩饰的渴望。这哪还有白衣天使的样子,分明就是隔壁邻居家的馋嘴小孩。


           "你是想吃巧克力了吗?"奈布直白地提问把艾米丽一下子敲醒。


          "没有....这东西...我无所谓的。"回想起刚才的失态,她脸红了红,急忙辩解到。


        虽然她很喜欢巧克力,但是战争刚刚过去,巧克力对于她来说还是有些奢侈地存在。照艾米丽的准则而言,买一块巧克力还不如多买几卷绷带给病患应急。


         "我们走吧,我还有几样日用品没买"她努力把眼中的恋恋不舍压下去,转了头。


       但是奈布分明看到,她柔弱的脖颈因为咽唾沫可怜兮兮的抖动了一下。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艾米丽把最后一块香皂丢进了篮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奈布,我们走吧....奈布?"
   
        身后一如既往地那一声闷闷的"嗯"没有响起。


      ".....奈布?"她心里没由来的慌张,转过头,却不见那高大的身影。


       这家伙,跑哪去了....不是说要一直跟在我身边吗?


        没由来的不爽,她赌气般把篮子往旁边一搁,抱着臂打算等他10秒,10秒内他不出现她就转头就走。


       10,9,8.....她有些不理解自己这种行为,她不是个任性的人,再说,刚开始劝阻雇佣兵不要跟着她的不是自己吗?难道....她在在乎他吗?


       7,6,5....在乎? 不不不,不可能,她是说,她在乎他的病患,可是那个只会耍流氓却又不解风情的男人总是跳出来....干扰她的生活。但是....但是...也不算干扰啦,他帮了她很多不是吗....


      4,3,2.....肯定是因为习惯了,习惯他一言不发地在她忙的抽不开身的时候接过她的东西,习惯他和那些她见过的做作的上流社会不一样,总是直率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情,甚至他那些不解风情的话和思考方式,在相处久了之后,其实感觉也挺可爱的....更重要的是....


       "黛儿医生! 黛儿医生!"熟悉的呼喊声击碎了她心里密密麻麻纠缠的怀疑和郁闷。雇佣兵的脸庞逆着光,粗糙的皮肤呈现出更可靠的深棕色,那对灰褐色的眸子坚毅又深邃,此时正望向她的方向。


       他是那么令她心安。


       "你刚刚干什么去了。"她有些责备地问他。


       "你看。"奈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将手伸了出来。


        棕色的包装纸,红色的显眼字母...他手上拿的分明是她刚刚一直在看的巧克力!


        "哦!你...."艾米丽没控制住捂住嘴,感动和惊喜一齐涌来,让她有些重心不稳"你刚刚不在....就是买这个去了?"


      "对啊? 不然呢"雇佣兵挠挠头"你快吃吧,看你刚刚馋的那副样子。"


         艾米丽抬起头刚想反驳两句,但当对上那双灰褐色的眸子时,她却失语了。阳光的刺眼被低垂的睫毛过滤的温柔,滴落在那双冷色调的眸子里交汇成一片斑斓,让人看不透他的眼神,但是艾米丽发誓,在那诡谲光影之下,她看到了温柔的笑意。


        面前女孩的两片红唇翁动了两下,终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一把拿走了自己手里的巧克力,自顾自撕起了包装袋。


       不愧是上等人,吃东西也这么赏心悦目。奈布感叹到,艾米丽垂着头,脖颈弯曲成了一优美的弧度,小口小口的进食着。但是奈布还是清楚地分辨出那猫一样表达愉悦的呼噜声。


        奈布吃过巧克力,在几年前的意大利。他们身为敌军开着坦克闯入罗马的街道,那里的老百姓居然沿街欢迎,欢呼的热潮一浪高过一浪,总让奈布怀疑这到底是不是那个臭名昭著的法西斯国家。他们向英美联军挥舞着旗帜,冲他们抛去一串串硕大鲜艳的花朵,其中一位盘着头发的棕皮肤意大利姑娘热情地塞给他一块传说中的巧克力。


       萨姆.本尼特坐在他旁边,一眼就瞅到了他手上的棕色玩意儿"哇! 巧克力! 这可是稀有的食品呢!你小子运气倒不赖!"


       奈布对他大惊小怪地样子不屑置理,自己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浓郁到有些腻人地甜蜜包裹了他的口腔,他下意识皱起了鼻子和眉头。


        "喂喂你这什么反应!"身旁萨姆聒噪地责备着,锤着他的肩膀"暴殄天物啊!"


        奈布看了看他那没出息的馋鬼样,干脆用巧克力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


        虽然奈布不能理解人们对于巧克力的甜腻的喜爱。但是她看艾米丽因为尝到这道点心幸福而满足的模样让他的心情也不由跟着愉悦起来。


       "你一直盯着我看哦。"艾米丽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被发现了!? 雇佣兵的脸色不由开始慌乱


    "果然是想吃巧克力吧?"


      .......等等?


      "啊....我不....."居然被误会了,奈布急忙摆手拒绝。


       "来嘛来嘛,别拒绝嘛。尝一口嘛。"艾米丽一副你别装了我都懂的语气,一边在脸上堆满了暖洋洋的笑靥,让奈布不忍心拒绝。


       "好吧...."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巧克力。棕色的巧克力上被艾米丽咬出了几处凹凸不平的牙印,而且...还粘了些她的口红,若隐若现的艳丽正红色印在有些黏答答的棕色巧克力上,看的他有些心里无端生了些酥痒。


        轻轻咬下一口,那浓郁的口感还是没有变,但是在甜的发腻的滋味中,他清楚地辨别出了女子唇膏特有的迷人香脂味儿,她嘴唇上的曾令多少男人魂牵梦绕的味道此时在他口腔里萦绕,宛如她真的落下了一个吻。


         ".....好甜。"他下意识喃喃自语。


        "看吧,我就说你会喜欢巧克力的。"艾米丽得意洋洋地看了一眼正痴痴地咀嚼着巧克力的奈布,骄傲地说。


       "啊...什么? 巧克力?"两秒后他才反应过来艾米丽以为他觉得巧克力很甜"啊,对,对,巧克力很甜。"


       艾米丽望着他手舞足蹈做贼心虚的样子不由狐疑地皱了皱眉,不过没有说什么。


         如果真让艾米丽知道自己说的到底是什么很甜....自己怕是就完了。奈布想。


        


          美国大兵似乎对独立日*有种特殊的敬仰和骄傲。这时候,久违的民族自豪感和军人特有的团结精神才会从这些平日懒懒散散只会插科打诨的小伙子们中体现出来。


        布鲁克林荣民医院也顺了他们的意,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举办一次晚宴庆祝。说是晚宴,不如说是集体发疯。


          淡黄色的百威啤酒冒着冷气,寒意与漂浮着酒精的闷热空气融为一体。敦厚的啤酒瓶不停被提起,又与另一个碰撞在一起,丰厚的泡沫溅在退役士兵们醉醺醺,红彤彤的脸颊上。他们大声叫嚷着,还有几个发酒疯的举着星条旗像矫健的猎狗一样在屋子里边跑边发出怪叫,直到被另一伙人泼了一身啤酒,随后两波醉汉翻滚着扭打在了一起,颇像卓别林喜剧电影里的场景。


      奈布靠着墙,有些微醺,他的意识被酒精麻痹的有些松弛。他无意识地看着一个士兵爬到了桌子上,用一口明显的南方口音大声嚷嚷着。接着,周围的士兵,包括那扭打到现在都没分出胜负的醉汉都聚拢过来,忽然开始一齐嚷着些什么。


       "O say, can you see, by the dawn's early light,
       What so proudly we hailed at the twilight's last gleaming
        Whose broad stripes and bright stars, through the perilous fight....."
        
         当他们用醉醺醺的嗓音喊到第三句时,奈布才分辨出来他们唱的是个不成调的美国国歌。


      林肯他老爷子都能给气活。


      他揉揉被那鬼哭狼嚎折磨地近乎炸裂的脑仁,转身离开,准备去后院转两圈醒醒酒。


       夜风舒爽地抚过他微醉的脸庞,草木清新的气息不知比屋内烤鸡油脂味,酒精混着汗液的闷热空气清爽多少。好不容易自在了,奈布想找支烟抽抽,他双手胡乱在身上摸索着,可是每一个口袋里都空空如也。他这才想起来前几天答应艾米丽戒烟把烟都扔了。


        "damn it." 他暗骂一声,沮丧地重重靠上墙壁,抱着臂左顾右盼着,仿佛希望幸运女神凭空赐给他一支万宝路一样。
          
        万宝路是没看见,但是他倒是瞥见了一扇亮着灯的窗。


        嗯? 艾米丽没参加聚会也没出去逛逛?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或许是酒精壮了他的胆子,他竟萌生了去拜访艾米丽的想法并付诸实施。


       "砰,砰,砰"他刻意放缓了击门的节奏,他不想显得自己很急切。随后,他听到了皮鞋撞击地面特有的沉稳声响,他的心率也随着那声音的增大而变快,他开始不停把揉皱的衣领越理越乱,又暗自懊恼自己为什么喝这么多酒,那股酒味怕是要惹艾米丽嫌弃。


       门开了,女医生可人的脸庞出现在门口,她的头发比平常凌乱些,奈布还敏锐地嗅出了空气中的酒气——不是啤酒,这是红酒特有的酒味,不比啤酒的浓烈和淳朴,这上流宴会的宠儿更加内敛和高傲,但是隐隐中却又散发着暗送秋波的媚气。这种酒香简直与门前上等医生白净脸上升起的薄薄云霞相映成趣。


       果然是上等人的品味。奈布暗暗想。


       "喔,奈布。"她带着因为醉酒明显不稳的气息说"不和士兵们一起去庆典发疯吗?"


       "那里..."他苦笑地指了指那边灯火通明的窗口,做了一个你听的手势。


       鬼哭狼嚎版本的美国国歌隐隐约约传来。


        "喔,明白了——"艾米丽甩着手指着那边的窗户,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你受不了——受不了——他们的音乐会对吧。"


       "可以这么说吧。"奈布回想了一下领头士兵的别扭口音,还是打了个激灵"你呢,黛儿医生,怎么....你在喝酒吗? 好像...喝醉了?"


      "谁规定医生不能在节日喝酒啊,啊!?"她细长的手指在奈布脸前胡乱比划着"我醉了吗? 我觉得我起码能再喝三瓶。"


        她一边义正辞严地喊着三瓶但是手却比着四。
    
        ......好了,鉴定完毕,这是真喝醉了。


          他本担心他的微醉会使自己在艾米丽前失态,结果让他哭笑不得地是她比他醉的还厉害。奈布叹了口气,也不管艾米丽反不反抗了,拉过她的胳膊让她靠着自己进了屋。


        艾米丽房间里放着爵士乐。一个缱绻的女声深情地唱着。舒缓浪漫的气氛不知比那边五音不全的美国国歌好多少。


      "黛儿医生,你这儿有蜂蜜吗? 我帮你调些醒酒的东西。"奈布轻轻把艾米丽放在床上,问到。


     奈布一脸关切的样子就像某个高中不懂人情的乖学生,让艾米丽不禁起了想戏弄的欲望"萨贝达先生,你不想去派对为什么跑我这儿来反而不回家呢?你是,喜欢我吗?"


       艾米丽混着醉意和轻佻语气的话语在他耳边炸裂开来,他的手一抖,水差点从手里的水杯里洒下来。


         艾米丽满意地看着这"毛头小子"被她说的耳尖泛红,手忙脚乱的样子。


        "黛儿医生可别胡说了。"他努力稳住自己的心跳"别忘了,我可是'流氓先生' 等你醒了,你要是知道自己说过这等话,我可不替你后悔。"


       没由来的恼怒。"怎么,你难道讨厌我吗?"


         "我....我没有。"奈布被艾米丽忽然的无理取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急忙辩解到。


       "那你就说你喜欢我。"艾米丽知道自己在发酒疯,她知道自己不用为这些话负责。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偏执于这个逼问,或许....她希望面前沉默的人那棱角分明的木讷嘴唇开口承认些什么。


       奈布伫立在那里,他微微侧着脸,逃避着艾米丽炽热的目光。他望向窗外,橄榄树被夜晚涂成了墨蓝色,月光照出了枝叶幽暗的轮廓,它们正一齐耸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被风送入了窗口,又混进了慵懒的爵士乐里。
         
     Never thought that you would be  (世事难料 有谁能设想)
       Standing there so close to me (你就在离我如此之近的地方)
         There's so much I feel that I should say(千言万语涌上心头)
        But words can wait until some other day (但所有话语都暂且放到一边)
        Kiss me once then kiss me twice then kiss me once again(吻我一次 吻我两次 再吻我一次)
        It's been a long long time(我们离别得太久了。 )


        "你哑了?"艾米丽望着那沉默躲闪的神情,只觉得酒精把她所有的失望和恼怒点着了。"你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总跟在我后面? 为什么要保护我? 还有买巧克力的那一次? 你怎么会....怎么会...."


           "艾米丽....."他的胸膛被某种不明的情绪填的酸胀。


         "哈,终于不喊我黛儿医生了吗?"艾米丽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情绪似乎更加激动了"我告诉你...."


         "艾米丽! 小心!"他看着醉醺醺的艾米丽绊上了柜子角。


        她的身体一轻,向后仰去。奈布眼疾手快地单手护住她的头,另一只手曲起,企图用手臂作为着力点,情急之下把她扑倒在了床上。


        他的身子贴着她的,女子的躯体柔软极了,被红酒暖的愈加温热。那股晚香玉的气息从未那么浓郁过,此时正从她柔软的发间,微敞的领口和每一个毛孔里冒出来,扰乱着他的心神。


       他们保持着这个暧昧的姿势。可是艾米丽没有推开他,奈布亦没有起身。
        
       他感觉到女子柔弱的手臂水蛇一般围绕上他僵硬的脖颈。她猛地昂起头,啄了一下他的嘴唇。


       那两片柔软猝不及防地进攻和撤离让奈布措手不及,唯有那股若有似无的香脂味证实着那个吻的真实性。


       他呆楞楞地看着身下的女子,她的面色绯红,那双栗色的瞳里像是蒙上一层浅浅的雾气。奈布在她的眼睛里看不到她对病患的关心,看不到她对忙于工作的疲累,亦看不到她作为白衣天使对于医德的崇拜。此时此刻,她的眼睛里只有他。
   
       像是摁到了什么开关,奈布猛地垂下头咬住了她的嘴唇,凶狠地吻了回去。


       曾经勾他心魄的口红香脂味儿最终涌入了他的口腔,他贪婪地索取着她那红唇的丰腴和唇脂的甜腻,那致命的诱人香气填入他空虚的胸腔,但是原始的贪婪鞭挞着他索求更多。


       他们几乎是粗暴地撕下身上的衣衫,她的胴体比他想象中还要细腻,美好的曲线宛如维纳斯的杰作,他越是惊叹这艺术品般的绝美,越是想占有她,将她禁锢在他的怀抱里。


       奈布疯狂的亲吻让她晕眩,她只得紧紧攀附上他结实宽阔的背,维持着自己最后的理智。他的嘴唇向下游移,最终吻上了她腰腹内侧的一点。


     "啊!...."敏感处被刺激的快意令她惊叫出声。他炙热的双唇击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她抓紧他的腰背,任欲望引领她沉沦。


        她的双腿被分开,异物的占满感让她挺直腰背,紧紧攥住身下的床单,男性荷尔蒙的气息更让她燥热难耐。她眼睛里因为强烈的刺激蓄着水雾,她看向身上的男人,他的躯体果然如她想象般强健,身体上陈旧的伤疤平添了几丝男子气概。
  
     他宛如一只矫健的美洲豹,凶猛又致命,他恶狠狠的进攻令她毫无还手之力。她所能做的只有心甘情愿地屈服于捕食者的身下,紧紧勾着他的脖子讨好般迎合着每一次撞击。


      隐秘的水声被爵士乐的旋律遮掩,为一场欢愉添了些罗曼蒂克的味道。
     
        Haven't felt like this my dear since can't remember when(这样的悸动遥远得有些陌生)
        It's been a long long time(我们真的离别太久)
        You'll never know how many dreams I dream about you(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少次梦见你)
     Or just how empty they all seem without you(你不在身边 一切都显得如此空洞)
        So kiss me once then kiss me twice then kiss me once again(吻我一次 吻我两次 再吻我一次)
       It's been a long long time(我们离别实在太久。)
        
          初尝禁果的医生不知所谓,只得嗪着泪水,紧紧抓着雇佣兵结实的肩膀,似乎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被快感的洪流淹没。


       她清楚地感觉到一只宽大的手揉掐着她圆润的臀部。


        他的语气染上了些情色的暗哑"I told you,you have a sweet ass."


         这个.....流氓。


       可是她已经顾不得骂了,她的眼睛上翻,只觉得自己身处天堂。她听见奈布沙哑着声音说"艾米丽....艾米丽.....我爱你...."


         她的唇角扬起。在她被快意折磨地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的只有橄榄树的沙沙声和自己模模糊糊的那句"流氓先生....我也爱你。"


        萨姆.本尼特至今搞不明白他这个不解风情的好朋友到底是怎么转变的。


        自从他和艾米丽谈了恋爱之后他他发现这雇佣兵居然还有体贴的一面。他又想起自己曾经跟乔尼打过赌,说如果奈布没有单身一辈子的话他就请他喝一个月的酒。


        如果乔尼活着从诺曼底回来了的话,他恐怕要占这个大便宜了。


         此时的奈布正提着一大匡蔬菜和牛肉往艾米丽的房间走去,高大的身姿和那几匡零零碎碎的食物放一起怎么看怎么违和。


      "奈布啊,你这是干嘛啊。"萨姆叹了口气,问他


      "艾米丽今天要做炖牛肉,你来吃吗?"他平静地回答他,但脸上分明春光明媚的,几乎要把"热恋中"写到上面了。


       "算了吧,老伙计。"萨姆捶捶他的肩膀,对于失去了那个满脑子只有啤酒和作战的萨贝达表示惋惜,尔后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到"对了,你准备和艾米丽搬回伦敦吗?"


         奈布的表情变了。"什么? 搬回伦敦?"


        萨姆也很惊奇"怎么,你不知道吗? 黛儿医生的工作任期要满了,后几天就要走了吧,她昨天上午还提到要回伦敦什么的。"


       奈布没有回答他的话,他感觉谁给他来了当头一棒,他踉跄了一下,跑去了她的住所。


        打开门,艾米丽像往常一样笑的灿烂,说着"今天回来的挺早啊。"一边准备接过奈布手中大大小小的包裹。


       "回伦敦是怎么回事。"他没有心情回应她的招呼。


         艾米丽愣了一下,手僵直在了半空中,神色有些躲闪"哦....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啊。"


       艾米丽坐回了椅子,她的睫毛低垂,奈布知道这是她想逃避一些事情的时候的下意识的表现。"我打算回英国开一家小诊所。"


      "艾米丽,那我们怎么办?"


      "你,你可以陪我回英国啊!"她抬起脸,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回英国...艾米丽...."他一时语塞,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接着说"我想陪着你,我发誓,但是我这要移民,一个军人移民是很困难的吧,还有到了伦敦....我完全不熟悉那里的环境和语言,我...."


         艾米丽静静地望着他,那眼神他曾经见过一次,在那个一语戳破他的心结的那一夜见过。


         "如果你真的想陪我的话,这些都无所谓,不是吗。"


         看吧,她的话语依旧像针一样。


        "艾米丽,不是的,我...."他痛苦不堪地揉着额头,语气几乎变成了哀求"就不能....有没有别的办法....."


       她的表情忽然变冷,眼中曾经的光像被冷冻了一样"奈布,你就回答我,你陪不陪我去。"


       他沉默了。他低着头,感觉到汗水顺着他骨头的轮阔流淌下来,汗液的咸和腻刺的他皮肤生疼。他的目光定格在地上某个黑漆漆的污渍上,他知道那不赏心悦目,但他不想面对艾米丽的脸。


      "呵,我明白了。"半晌后,她的声音混着冰冷和轻蔑响起,然后,他听到她起身的声音。


      奈布偷偷瞥了一样艾米丽,她发誓,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回想的神情。她的面容平静,但是眼底的失望与不可置信把她曾经洋溢的幸福与爱恋拖入深渊。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离开的。


      奈布.萨贝达......懦夫!


        他咒骂着自己。可是他做不到,他做不到陪艾米丽去英国。他不在乎移民的繁琐,也不在乎英国冗长的礼节,可是他在乎艾米丽的幸福。


        身为雇佣兵,他深知金钱的重要性,也见识过少了经济支撑,生活会怎样摧残一个人。而艾米丽,她的小诊所恐怕只能担负起她一个人的生活所需。没错,他是可以尝试找工作,可是这是英国,不比有机遇国度之称的美利坚。更何况他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有谁会在和平年代雇佣一个退役的雇佣兵呢?


       奈布不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少年维特*他知道一段感情要靠经济基础维持。艾米丽或许会养他,甚至是毫无怨言地照顾他。可是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曾经妩媚撩人的红唇如今要为了几片菜叶讨价还价到口干舌燥,曾经细滑白嫩的手磨出了粗糙的茧子,姣好的面容早早生出了操劳的细纹,本该高高在上享受人生的上等小姐却被生活所奴役和摧残。


       如果知道了这些,艾米丽还会坚持让他陪她走吗?


         他宁愿将艾米丽拱手让给一个优雅的上等绅士,也不愿让她为了一个雇佣兵葬送美好的未来。


      所以,即使他会成为艾米丽人生中的一个过客,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恋的证明,甚至被她记恨一生的负心男,他都在所不惜。


       艾米丽走的那天,奈布也过来送行。和那些冲过去拥抱又吵吵嚷嚷的小伙子们不同,他静静地站在一边,望着艾米丽委婉地推开那些热情过头的士兵,再一个个去握手,说些客套的叮咛与告别。


       她的笑容真诚又温柔,一如初见。就像一个天使。


       她的手最终握上了他的,她的手掌细腻柔嫩,让他有些不想松开。


        可是她轻轻抽了出去,他听见她说"保重,萨贝达先生。"


          尔后,她转身离去,提着一个半人高的旅行箱,衬地她的身形愈加娇小,像摆在橱窗贩卖的洋娃娃。


      她的脚步依然轻盈中带着坚定,正如她那颗坚强又温柔的心一样。她的背影孤独又瘦削,独自行走在那铺满阳光的街道上,渐渐被那连成一片的金色吞噬。


       奈布忽然想,如果她回头看了他一下,就一下。他也会奋不顾身地冲上去,哀求她,挽留她,不惜一切代价。


       可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


      1948年7月


       奈布.萨贝达靠着墙,望着几乎空无一物的房间轻轻叹了口气。布鲁克林荣民医院的士兵们几乎都离院了,即使他们再想停留于战争胜利的荣光中,时代的变迁依旧毫不留情地鞭策着他们继续生活。


      或早或晚,他们都会离开。


       奈布也不例外,他记得萨姆在离开前同他喝了一夜的酒,他递给他一支烟,像战时无数个夜晚他们所做的那样。可是奈布摆手拒绝了,因为艾米丽他已经不抽烟了,他甚至很少喝酒,到了酒吧那个曾经号称千杯不倒的雇佣兵如今却只点一瓶姜汁汽水,也是一种讽刺。


       这都是艾米丽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想到她,奈布不由看向窗外。他依旧可以看见斜对面那被橄榄树枝掩盖的窗口。他总是禁不住回想起那个橄榄枝下的吻和她身体曼妙的线条。可是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她在伦敦是否安好呢? 他想,她的小诊所定是明窗净几,她闲暇时会喂喂路上的野猫,她也许还会做苹果派分给她的左邻右舍。她的生活平静又幸福。


          奈布也找到工作了,虽然历程艰难。但是终是有个倒霉的富商被对家盯上,在第一次保护行动中奈布冒着危险救了他的命后,他决定长期雇佣奈布。


        这也是为什么奈布离开布鲁克林荣民医院的原因,他在皇后区找好了一个出租屋,等他打包完东西,他就搬过去。


        奈布轻轻叹了口气,还剩最后一个柜子没收拾完了。他蹲下身,一层一层地挑拣着。直到最后一层,一张信纸居然从夹层间飘了出来。他有些奇怪地瞥向那张纸,然而在目光落上的一瞬间,他的心跳停了一秒。


       信纸上,是他最熟悉不过的,艾米丽的字迹。


      亲爱的流氓先生: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称呼你。你也许几个月后读到了这封信,也许永远没能看到。总之,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美国,至于我要去哪,我并不清楚,因为我并没有回伦敦,在你拒绝和我一起的时候我就决定辗转到世界各地去帮助他人。
  
         我曾做好了和你在一起回伦敦的所有准备,我开诊所,我朋友帮你介绍工作,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找到工作,我知道或许我们会度过艰难的时光,但是我都无所谓,起码我们拥有彼此。这是我最大所求,我不期望那些上等小姐们所期望的精致下午茶或是价格不菲的歌剧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可是最终,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我不怪你,无论你出于何种理由,我也相信你对我的爱。但是你却拒绝了我。你知道吗?我想,如果在我离开时,你追上来,让我回去的话,我会真的和你回去,并烧掉这封信。如果你现在在读这封信的话,那么,你已经作出你的选择了。


      祝你好运,请多多保重,以及最后一次,我爱你。
     
                                                   艾米丽.黛儿


         他跌坐在地上,他的心脏从未如此绞痛过。他总是担心艾米丽过上粗茶淡饭的生活,他自以为是地做出了他认为对她最好的选择,可是他总是忘记,她是艾米丽.黛儿,她总是比奈布所想的要强大。


          至始至终,她所想要的只是与他共度一生,可是他却亲手扼死了她的愿望。


        他又想起,那个在离开时没有回一次头的女子,也许只是在等他一个主动的拥抱。


       他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样,他猛地爬起,握住手中的信纸,提起行李箱狂奔出了门外。


        护士长撞见这冒冒失失的小伙子,皱着眉嚷到"嘿,萨贝达先生,注意点。"


       奈布一个急刹车,停在护士长面前"嘿,凯勒护士长,麻烦帮我个忙,告诉我我的雇主达沃斯基先生我不干了,以及皇后区的那个租房,帮我联系一下屋主,我不住了!"


         "什么!?"她觉得奈布疯了。


           "拜托您了!"


        "等等!"她喊住他"你要干什么去?"


         奈布回头,冲她露出一个微笑——她已经有一年没见过这个小伙子这么开朗地笑过了。


        "我要去找我的爱人。"


  
         汽笛的轰鸣声打断了他的回忆。他将剩下的烟塞进口袋里,暗自希望艾米丽不要因为他破例抽烟而责怪他。


          他望向远方的海平线,一艘轮船乘风破浪,向他驶来。远行的人们开始向港口聚集,奈布也加入了他们。


         他也即将离开美国,记忆中那温柔的倩影缓缓浮现,她或许近在咫尺,或许遥不可及。但他都必须踏上行程,为了他心中从未逝去的爱。


       艾米丽,我会去找你,无论你在英格兰,奥地利,巴黎或是北非,我都要将你找到,从此永不分离。


the end



*美国为退伍军人保障的医院
*美国国庆节
*少年维特的烦恼的主人公

一个摸鱼
昨天"为什么要出美男监管者?!"

今天"真香。"

想了想,还是祝自己生日快乐吧。最近生病了,一直不好,然后快毕业了事情也挺多的,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人添乱,反正就挺头大的。关于我好久没更文的事....嗯,我心里有数,但是,我拖更不是因为自己娇贵或者怎么样,而是这篇文章非常难处理,每一笔都感觉自己在ooc,我真的很怕ooc啊,尤其是曾经有人说我人物性格塑造的都很好,我那篇至死不渝之恨本已强差人意,我怕我这篇直接辜负大家对我的期望。
啊对了,我顺便扩一下列 1145680923,希望大家能来找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