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Jackie

与您相遇是在下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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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疏学浅,不足为外人道也。

头像是自设,画师@清水Aqua

【佣医】英吉利海峡以东

*快一万字篇幅较长
*二战时敦刻尔克大撤退设定
*灵感来自电影至暗时刻(试图安利)
*宣传画链接见评论区
*推荐BGM stabat mater

海峡那边有他们的家,但他们只能背靠海岸。

                                    ——献给在敦刻尔克大撤退中死守加莱的四千名英国将士

  
         艾米丽见过战地环境,但她没见过这么恶劣的。
          
         营房里总是弥漫着汗和血混杂的咸与腥,伤员们轻则皮外伤重则感染上疾病,纱布洗了两次,三次,都不够掩盖住所有血淋淋混着灰尘的伤口,很多都生了坏疽或是化了脓,个个张牙舞爪地横在那里,似是对艾米丽医术的挑衅。伤员们痛苦地呻吟着,可惜大多时间他们的这些哀叹没有引来什么人施舍关怀,只有苍蝇愿意忠贞不二地陪伴在他们——准确地说是他们几近腐坏的伤口旁。

          医疗条件的恶劣也让艾米丽头疼,这里连青霉素都要用完了。至于医生?除了她剩下的所谓医生只是受过零星医疗培训的普通士兵罢了。他们连自己都自顾不暇,对待自己的病人也只能笨拙地安慰几句“你能挺过来。”“等掩护大部队撤退我们也可以回家了。”之类的话
   
       至于奈布.萨贝达,他引起艾米丽注意是必然的。无论是他与欧洲人迥然不同的长相还是一股别扭口音的英文,最重要的是,他坚强到连中弹也只是哼哼了两声。

     他躺下时,深邃的棕色眼睛紧紧盯着艾米丽,但却没有其他士兵眼中的祈求和无望。他似乎只是把治疗伤口当成一项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一样,他严峻地闭着嘴,从艾米丽的角度看去,刚好可以看到他嘴角那道深色伤疤。

      艾米丽小心翼翼地将子弹取出,又简单地消毒和包扎了一下,她无意做如此不负责任的医生,可是战时她也只能狠狠心让鬼嚎的士兵们委曲求全。但是这位一声不吭的反倒让她有些愧疚了。

      于是她柔声安慰到“你会好起来的,士兵。”
说着她尽可能明媚地提了一下唇角。

        “.....奈布.萨贝达。”沙哑的声音从微微嗡动的唇间溢出,生硬的口音反而莫名显得十分坚毅。

       她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着那位平日沉默宛如磐石的男子,此时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正闪着微光。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您说什么?”

       “名字,奈布.萨贝达,雇佣兵。”依然是生硬的语气。
       
         艾米丽怔了怔,不过出于礼貌,她还是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我是艾米丽.黛儿,医生,很高兴认识你,萨贝达先生。”

       艾米丽不得不承认,她渐渐喜欢上治疗奈布了,相比于其他士兵尖锐痛苦的聒噪,奈布沉稳坚毅的眼和那沉默的嘴起码能稍稍安抚她疲惫不堪的医者仁心。

     奈布的伤比其他士兵要多,宽阔的背部明显咧着几道暗色狰狞的疤痕。有时他在战斗时便会牵扯旧疾,到时,几缕与粗糙皮肤违和的殷红便像毒蛇信子般从伤疤中吐出,看的艾米丽都不由地倒吸冷气。可是奈布依然满不在乎,仿佛背上的只是不痛不痒的痦子一样。

      拜旧伤所赐,治疗奈布总要比其他将士多一段时间。期间,医生和雇佣兵都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只有纱布的窸窸窣窣和奈布平稳低沉的呼吸声,奈布身上散发出的那神秘和坚强的独特气场随着洁净纱布地包裹也缠绕在艾米丽周围地空气中。他皮肤上混着血腥的山谷气息揉杂进她呼入的空气里,令她安心,令她沉醉,令她向往。
     
      不知不觉,艾米丽有意无意地开始注意奈布。他似乎不合群,总是一个人沉默地站立着,这总让她联想起儿时家门口的夏栎,就算是集合时,他比那些白皮肤的英格兰将士也显得高大和显眼许多。

      她有一次终究是忍不住问了自己的伤员关于奈布的事情,没想到对方只是有些厌恶地耸耸肩“你说那个孤僻的雇佣兵?他可是个反英者哩,听说他私下里还称我们为英国佬,只不过因为合同还没到期。他只得在尼克尔森准将的军队里再待个一年半载的,可没想到碰上这等死令一样的差事,要我说”他愤愤地想啐口痰,但是意识到有女士在场,又生生憋回去了“吭,吭,他就是活该。”

      艾米丽听了,若有所思地扬眉看向远处那高大人影的方向,而那背影依旧沉默而孤傲。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丘吉尔首相在广播中极其自信的绝对胜利理论的感染力在加莱驻军间也被德军的炮火磨到三层不到。

        就连艾米丽都能看出来拿四千士兵的部队与人数多于他们十倍的纳粹军队周旋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是高层迟迟没有下达撤退命令。就连德军劝降他们也没有妥协,即使大家都能看到,德军攻破加莱,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从艾米丽的眼睛中能看到。

        疲惫不堪斜斜地背着枪的士兵眼中能看到。

       那些坐在石头上抽着烟,时不时看一眼项链中照片的哨兵的眼中能看到。

        那些痛苦喘息与死神搏斗的伤员眼中能看到。

        就连尼克尔森上将,他在接到来自英国的电报,瞬间化为灰暗的脸上的眼中也能看到。

       但只有奈布,他的表情坚硬如初,那副披着烟棕色军服的身躯仿佛是一个无法攻破的硬壳,既没有失败的灰暗也没有对胜利的欲望,他的脸上只有坚强。

      她有一次在为他包扎伤口时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不走?”

    他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我的合同,期没到。”

    艾米丽不由自主有些心疼地抚摸上他背部的疤痕“你不怕死吗?”

    女子皮肤柔软的触感让地他脸上也是起了一丝波澜,身体不自主地僵直“我不怕死。”

      “我指的是,为英国战死。”

     “我,战斗,不是为了英国。”他的口音还是怪异但却坚毅“我是为了反法西斯,战斗。”

       “反法西斯?为什么?我以为雇佣兵都只是为了——”她这才意识到话里的失礼,急忙截住话头。

       “钱?”他直截了当地接过话茬“我曾经也是这么想的,直到我当了东印度公司的雇佣兵。看到那些怪物的,怪物的交易。英国,无视人民的自由。”

          “所以如果是为世界人民的自由战死,也没什么了。”他抿着嘴,直视艾米丽,瞳孔中却闪耀着热忱的光。

           艾米丽不禁浅笑,有意戏弄他一样说“你向一位英国人说这些,不怕讨嫌吗?”

         她如愿以偿地看到一向沉稳到几乎木讷的雇佣兵神色开始慌乱,他脸上的红晕犹如在顽石中生出的玫瑰“你,你在意吗?噢,我,我并不是......噢,黛儿小姐,我不是故意的。”她发现他的眸子不仅深邃,还清澈的像山间泉水“我只是...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

      最后的几个字,奈布几乎是囫囵着嘟哝出来的,但是却重重地敲在艾米丽的心上。她攥紧手里捏着的白色衣角,小心翼翼让自己紊乱的呼吸声不露出马脚,装作不经意地随口一问“嗯?我怎么和他们不一样?”

      “嗯....”这似乎难住了老实的雇佣兵,奈布挠挠乱蓬蓬的亚麻色头发,有些难为情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黛儿小姐给我一种感觉,很亲切,很特别。”

      “是吗?”艾米丽转过身,背对奈布“还真是,谢谢你的赞誉,不过我还有伤员要照料,失陪了。”说着,她快步走出营房。

      艾米丽并非乐意这般落荒而逃,只是她担心若是再多待一秒,那不争气的聒噪心跳声就能让奈布听的一清二楚了。

     艾米丽抱着记录本,抿住嘴唇,快步走到营房外面去,一路上与无数士兵擦肩而过,艾米丽只得一直埋下头,她第一次那么害怕他们,害怕他们看出沉稳的医生脸上竟也烧起了晚霞。她的肺腔吸入杂着硝烟和血腥的空气,不过对于她来说,已经足够新鲜了。她终于没忍住,像个小姑娘一样垂着头控制不住地将嘴角咧出了一个大大的弧度。

       你看,若是不出那营房,这甜腻的笑容也会先一步那嚣张的心跳声,将她心中快要藏不住的心意暴露出来了。

         加莱的部队依然没有撤离,这个法国的海上交通枢纽对于第三十旅来说似乎并没有起到枢纽的作用,因为他们只能背靠大海。

        在没有战役的短暂歇息中,艾米丽有时也会偷偷逃到临近的海边。摆脱了污浊的空气和伤员的纠缠,听听海涛起码能冲刷掉她心中一部分疲倦。

         此时艾米丽正坐在一块被浪花打的湿润焦黑的礁石上,咸湿海风拂过她粘着些汗水的碎发,她似乎能从风里捕捉到那属于故乡的工业雾气的气味。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海的那边,试图想瞥见那故土岛屿的一角。

         可是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层叠的细浪从西边海平线不知疲倦的涌来。阴暗的海洋和灰黄的天空对立着,但艾米丽现在分不清它们,毕竟苍穹之上所弥漫的火药气息和海上巨大舰船的影子给人的压迫感没什么两样。宛如是两个镜面的世界,无限远离但又趋近,彼此的眼中都映着对方的孤独和伤痛。

       某只海鸟猛地尖利的鸣叫一声,把艾米丽吓得差点从石头上滑下来。

        “艾米丽!——”她听到不远处的惊呼

         那是.....奈布?

        她转过头,身后不远处,雇佣兵标志性的亚麻色地头发正乱蓬蓬的在风中飘舞,他正焦急地向艾米丽跑来。

        “艾米丽,哦不,黛儿小姐,你没事吧?”奈布清澈的眼睛里透着担心。

         “哦,没什么,有惊无险而已。”艾米丽笑了笑“倒是你,在跟着我?”

           “我...我只是担心黛儿小姐,一个人,有危险。”奈布低下头,有些忐忑地说。

           也就是说,奈布是注意她的行踪的。想到这儿,艾米丽心头不禁甜津津的,像吃了巧克力一样。

         “黛儿小姐....在看海吗?”高大的男子挠挠自己的头发,让其看上去更适合给鸟儿安家了。

         艾米丽叹口气,终的还是下定决心将手伸到那鸟窝间细细理顺起来。奈布没料到艾米丽的动作,结果自己很滑稽地僵在了一个很不自然的姿势上。他能感觉到那双灵巧的手正耐心地梳理他的头发,奈布正因为自己的不修边幅不好意思时,他的脸以秒速发起了烫,呼吸也变得局促起来,但又怕吓着她似的,努力将其屏住。

        艾米丽真好看啊....眼睛像家乡酿的酒,皮肤白的像能埋掉山谷的雪,笑起来的弧度又像山林间的当空月牙。奈布呆呆地望着正一脸认真给他梳头发的医生,脑子就像老旧的密码机一样烧坏了。

         看到最后一缕乱发也服服帖帖地落在奈布头顶上,艾米丽满意地笑了。

         “萨贝达先生喜欢看海吗?”女子问到,但是又像对着海洋自言自语,未等他回答,自顾自地接起自己的话茬“海峡的西面,是英国,我的家乡。”

        “....黛儿小姐?”奈布捕捉到女子迎着海风时偷偷抹掉了眼角的晶莹的瞬间,想上前安慰却手足无措,他的心脏像被打了一拳一样闷堵着,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么没用。

       “萨贝达先生,您知道这道海峡的名字吗?”她回头时再次恢复了笑颜

        奈布点点头又摇摇头“听说过....好像叫.....英什么.....?”

         “英吉利海峡。”艾米丽点了点头,似乎像对待学生一般自顾自地给奈布讲解起来“这道海峡像是城墙一样保护着英国呢,你看,我们现在在海峡的东面,海峡以西,就是英国,以东呢,就是法国,我们在的地方。”

      奈布表情似懂非懂,但是乖乖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上去神似一个听话的学生。

       这是艾米丽当加莱驻地的战地医生的时候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她讲在横跨泰晤士河的桥上精致的小汽车,她讲圣诞节圣保罗大教堂前树上闪耀的彩灯,她讲那些总是偏爱卡其色调的面包坊门面。

       那似乎是远离雇佣兵的另一个世界。黑黝黝的山林被林立的房屋取代,天上的繁星不及煤气灯耀眼,大街上的人都穿着剪裁出挑的礼服而不是实用的大袍子。

        这让他既对那个神奇的世界有些神往,又让他觉得和艾米丽间多了一道屏障。

        而对于艾米丽来说,有奈布这样认真且少言寡语的倾听者再好不过,她抒发情绪只需要一个这样的契机,到最后,她甚至都忘记还有一个人在场,将诉说完全变成了回忆录的念白了。直到奈布忽然沙哑着开口她才想起他的存在。

      “黛儿小姐,你想家了吗?”明明是低沉温厚的声音却猛地攥紧了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她需要一个契机倾诉,也需要一个契机将脆弱决堤。

      奈布惊讶地看到,在营房里坚强温和,总是柔声细语抚慰一蹶不振的战士的白衣天使,此时像是爆发一样弯起腰泣不成声,身体颤得哪还有一丝坚强的样子,仅剩的那点做做样子的勇敢也被海浪席卷而去,徒留稻草一样不堪一击的懦弱。
   
      艾米丽哽咽着,她知道这样很丢脸,但是她控制不住。她现在不想做坚强的战地医生,她只想做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女孩,任性可以被包容,悲伤能有人心疼。

         “我...真的好想家啊,我想回伦敦,我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待一秒钟!我.....”

           话没说完,艾米丽就觉得自己脚下一空,还没来得及惊呼,就坠入了一个温暖厚实的怀抱中。

       意识一瞬间断开,随后,铺天盖地的山谷气息将她淹没。

      所靠的胸膛上覆盖着硬呢子军服外套硌着她的脸,但温度却宛如午后的阳光一般暖洋的。他的下巴枕着她的头,他的骨骼真硬,这让她联想起儿时从画册里见过的闪着高傲冷光的金属。而那双曾扛起机枪杀人的结实手臂,如今紧紧地环绕着她的腰肢,坚定的力度像是在确定什么。

       他将她圈入名叫奈布.萨贝达的安全区,艾米丽明白,安全区之内,她不必扛起白衣天使的皮囊。于是她干脆带着私心变本加厉地抽泣,鼻涕眼泪一股脑蹭在军服英挺的衣领上。而奈布开始生疏而笨拙地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显然,那双常年操持血腥活计的手对于安慰他人还没做好准备。但是已经足够了。

        是你就已经足够了。

     趴在奈布怀里的艾米丽哽咽着说“等大家撤退了,和我回英国好吗。”

       那只拍打她的手一僵,上方闷顿躲闪的声音传来“撤退?.....你....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没什么。”那只手继续轻轻拍起她的脊背“我答应你,艾米丽,撤退了我会跟着你去看看英国。”

        艾米丽最后记住的是奈布滚烫的嘴唇颤抖地贴合到她被海风吹的带着湿润咸味的发丝上的触感。甜蜜的爱意与海风携来的的腥咸混杂,这费解的组合盘旋在她的头顶。但是她不在乎,她原谅了那不解风情的异国海风,甚至把其当成来自加莱的祝福。

        可是加莱似乎不仅没有带来祝福的自觉,反而加深了第30步兵旅的梦魇。

      “darkest hour(至暗时刻)”他们这么形容这段时间。加莱守军在德国第10装甲师麾下坦克的炮轰声中节节败退,只得退至加莱市内,企图打巷战做最后的抵抗。

         然而军团的坦克由于太过轻薄的外壳,在短时间就被击毁了大半,士兵们不得不用机枪阻止纳粹装甲部队的前进。

     士兵的尸体堆积在街头,大多都横在街上,似乎想用自己的身躯阻止纳粹的前进,哪怕只是一秒也好。散落的残肢断臂早已看不出主人是谁,上面沾染的鲜红色触目惊心。

       需要治疗的士兵愈来愈少,但是艾米丽却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轻松,因为或许,上午那个刚刚跟他笑着打招呼的小伙子下午就会暴毙街头,再过几天,也许连尸体也会被不知名的野狗当成餐肴。

        不过还好,奈布还在。只要看见他坚毅的骨骼分明的侧脸,艾米丽心中总是不由生出希望的光。

     等到撤退后,她和奈布会一起回伦敦,如果他愿意,他们就定居在那,艾米丽可以开一家小小的诊所,而奈布呢?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当救生员? 开酒吧?总之艾米丽再也不会让他碰杀人的差事了,她绝不会再让血腥和凶险折磨他了。

       如果奈布真的对英国成见很大,她也可以随他奔赴美国,那是个属于自由与机遇的国度,奈布曾那么形容这个极其开放与摩登的新世界。他们有更多,更自由的机会去做他们想做的事,他们可以去冒险,去好莱坞,甚至......他们会有两个孩子——

     “咳!咳!——”身旁伤员剧烈的咳嗽猛地把她从美好的未来规划中拉回了现实。

      关于美利坚的幻梦消逝了,身旁的不是高高耸立的自由女神像,而是暗不见日的防空洞。

      她随即用手背抹抹额头上沁出的汗,继续机械般熟练地给那个呻吟不止的可怜人包扎。

       “艾米....黛儿小姐”突兀从耳边传来的声音惊得她手一抖,差点把消毒的棉棒戳进伤员已经溃烂的伤口里。

        “什么事?萨贝达先生。”她忙着包扎的手因为心里的慌乱都有点颤抖。

          “等你忙完,我有些事情找你。”她听到奈布依旧沉稳的声音。然后就是他走向营房外的脚步声。

        艾米丽以平生最快的速度为伤员处理好伤口——虽然这样挺对不起这位士兵的,但是想见到奈布的心情已经超出了对于医德的谨遵。她几乎是跑着去见奈布的。
  
        奈布高大的侧影倚靠在凹凸不平的砖墙上,此时他正抽着烟,细细的烟管让她一眼分辨出那是American spirit. 雇佣兵将烟雾满不在乎地从唇里吐出,一阵烟雾缭绕便将他的侧脸氤氲的模糊。作为一名医生,她其实是很反对抽烟这种行为的,但是此时她却只觉得,奈布抽烟的样子挺好看的。

        奈布注意到了艾米丽,急忙将烟碾灭。说到“哦,艾米丽,我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

        还不是因为你喊我来。她心想。

      “那么...奈布,你喊我来是干什么呢?”艾米丽有些局促地将手背在背后绞着裙子的一角。她依稀记得上次她如此扭捏还是在读女子高中第一次向心仪的男孩表白的时候。

      奈布也意外地不直率起来,他挠挠脑袋,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项链,虽然是古铜质感,但从雕刻细腻的花边上还是能看出来它的造价不菲。

          “送你。”他把项链塞进她的掌心里。

          “送我?”艾米丽愣了愣,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手中的项链,又轻轻开启挂坠,她看到了奈布笑容灿烂的照片,那时的他看起来年轻些,正咧着满口健康的白牙傻小子似的毫无顾忌地笑着。那时还没有被战争压榨出警觉和疲累,满脸都是属于年轻人那副仿佛要去征服世界的神气。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是我在印度拿到第一笔赏金时买的,不得不说新德里人真的很能说服人,他说放上我的照片可以在将来送给重要的人做信物。”

         艾米丽的脸又像女高中生一样红了起来“这么贵重的东西,就这么送给我了?”

       “我觉得你足够重要了。”高大的身躯跨近一步,雇佣兵身上特有的山谷气息又让她的心跳的飞快。

           “哦,这怎么能行,信物的话,我怎么好单方面地接受你的”她低着头,声音颤抖着。头也不敢抬,生怕对上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睛时她会直接失语。“我会找到,呃,那个——”她的双手慌乱地在身上摸索着,试图从那平日工作时总穿的,粘着血污和消毒水味的护士服里找出什么东西来。慌张中,她还是不小心抬头看了一眼奈布。他正怜爱地看着手忙脚乱的她,那对棕色的眸子中流露出来的不再是军人独有的强硬到冷漠的坚毅,而是溢满了温柔。

      她最终还是失语了。

     她眼睁睁看着雇佣兵的身体靠近她的,可是她却动弹不得,意识被夺走,大脑缺氧,全世界的影响都凝固成奈布放大的俊朗五官。
     
       柔软的触感包裹住她的嘴唇,山谷的气息此时却如此醉人,毒品粉末一样填满她的鼻腔。雇佣兵略有些粗糙的双唇生硬地与她的缠绵,像温暖的海水一样将她所有的担忧和恐惧溺死其中。恍惚间,奈布令人安心的拥抱成了她的全世界。

       他的嘴唇松开她的,他的额抵住她的。她能够清楚地瞥见那对浓密睫毛下眸子里的笑意。

      意识尚未被唤回时,她听到奈布温柔的声音

      “你给我信物,这个就足够了。”

       
       今天加莱的夜色极为浓郁,或许是因为炮弹的烟雾,夜空上一颗星子都没有,一切皆沉浸在昏沉的阴云中。

       同样的,加莱的战局也不容乐观,甚至可以说是岌岌可危。

      城堡落后古老的防御装置只够帮军队抵挡一轮德军的炮弹,如今已是断壁残垣。然而第三十步兵旅仍没有撤退的意思。

      艾米丽心里的恐惧也开始加重,因为再这么耗下去等待他们的肯定是纳粹的铁蹄。

     恐惧和绝望散布的速度好比瘟疫,营房内此起彼伏的叹息让她心慌。她此时正趴在桌子上稍做歇息,她已经很少笑了,工作的疲劳,和步步逼近的毁灭将她折磨地不成人形,她坚持到现在的唯一动力只有奈布。

     哒哒哒,这急促又坚定的步伐一听就是尼克尔森准将,艾米丽猛地坐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本以为自己要挨批评了。但是没想到,这位少言寡语的将军完全无视了她,手中捏着一份电报,正表情严肃急急地向前走去。

      艾米丽摇摇头,她固然好奇电报里的内容,不过此时此刻,还是治疗伤员来的实在。她刚刚站起身,手臂就被一双有力的双手拽住了。

     “....奈布?”
    
      “嘘,跟我来。”身后的人压低声音将她拽过去。
          
     奈布尽量掩人耳目,把她带到了堡垒外面。

     艾米丽好久没有看到过堡垒外的世界了,只可惜被战争摧残地千疮百孔的世界仍是一片荒凉。

     “嘿,艾米丽”奈布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注意力他指着一辆军车问到“你会开车吗?”

         她一愣,因为士兵的急剧减少,这些军车已经成为累赘,黑漆漆地被抛弃在外面“会啊,不过,为什么?”

         “开着这辆车,延这条路一直走,一天左右你就可以到敦刻尔克了,到那里,和大部队一起撤退。”

       “不行!”艾米丽想都没想就喊出来,她紧紧拽住奈布的衣襟“我不可能抛下你自己逃的!”

       “嘿,嘿”奈布温柔地轻轻抓住艾米丽紧绷的双手“听我说,你只是提前撤退而已。”

      “提前撤退?”艾米丽疑惑地问,手松开了一些。

       奈布点了点头“刚刚我们开会了,尼克尔森准将收到了一份来自首相的电报,我们两天后就可以撤退了。”

     艾米丽恍然大悟,原来刚刚尼克尔森准将收到的是这么一个好消息,她兴奋地拉住奈布的手“那太好了!我们一起撤退!”

      然而奈布微笑着摇了摇头“艾米丽,我担心我们大举撤退会引来德军的追击,巷战和丛林战我们倒是能应付的来,只是,没了堡垒的庇护,艾米丽,我很担心你。”

      艾米丽刚想反驳,但自己意识到,在这种激烈而且随机应变的巷战中,她连不拖后腿都难。而且因为即将与大部队汇合,有没有她这个医生也无所谓了。

    见到艾米丽神情不再那么激烈,奈布松了口气“听话,艾米丽,我不希望,不希望你受到一点伤害。”

       “可是....可是....”她呢喃着,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

        奈布沙哑温柔的声音从上方轻轻传来“艾米丽,别忘了,我陪你去伦敦,你陪我去美国。”

      “我不会忘的。”艾米丽恋恋不舍地从他的怀抱里撤退出来,慢慢走向军车,上车前她回头望了奈布一眼,穿着军服的他站地笔直,军帽下的那双眸子依旧溢满深情。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们向彼此跑去,飞蛾扑火般拥吻在一起,这个吻和初次的小心翼翼不同,他的力度激烈而凶狠,带着占有欲的痛感,仿佛要把艾米丽融入自己身体般亲吻着。

       他们最终恋恋不舍地分离,艾米丽从汽车后视镜里看到,奈布一直注视着她,仿佛想要把她永远记住一般。和那些罗曼蒂克电影里的分离不同,奈布没有悲情地追着她的车。他笔挺地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直到在汽车后视镜里愈来愈小,化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不见。

       除了分离的悲伤,艾米丽心中的幸福也愈加高涨,因为那些她无数次辗转反侧在脑海里构思的美好未来似乎在瞬间无限趋近。

       她想象到奈布与她漫步在伦敦总是阴雨绵绵的街头,路过花店,奈布给她买了朵玫瑰花。皇家剧院歌声悠扬,没受过太多教育的雇佣兵似懂非懂地坐在艾米丽旁边,倒是身上的黑礼服衬的他别有一番风度。伦敦的乡村微风习习,阳光懒洋洋地披在艾米丽身上,身旁高大的伴侣又采了一篮红艳的苹果,放在她身旁,傻傻地笑着。

       她又想象到他和她并肩站立在高耸入云的自由女神像之下,惊叹着她的精神。他们坐在洛杉矶的海滩上凝望着自由之都的鲜红色落日一点点没入海中。他们漫步在西雅图的店铺林立的街头,交谈甚欢,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上空飞机的呼啸声唤回她的注意力,虽然她明明知道它不会轰炸一辆小小的军车,艾米丽还是下意识熄灭引擎,偷偷看向天空。

      她隐约瞥见了那钢铁巨鸟轮廓,那巨鸟低吼着向她相反的方向背道而驰 然后又是一架,又是一架。

        艾米丽躲在车里,大气不敢出。几分钟的寂静无声后,她长舒一口气,刚想坐直身子,就听见远方隐隐约约传来的闷顿的巨响。

     她急忙打开车门跳下去,看向传来巨响的地方。

    加莱的夜色不再沉闷暗淡,爆炸产生的光芒映亮了西边的天空,橘红色的火光在加莱燃烧出悲戚的美感,那远方晃眼失真的火舌在艾米丽的眼中跳动。黑烟之下,烈焰之中,她看不见她的爱人。

      伦敦街头被雨水淹没,死去的玫瑰漂浮在无垠的水面上,跌跌撞撞失去了方向。皇家剧院火焰熊熊,大火侵占了所有的繁华,将其化为可怖的焦黑。飓风呼啸着侵袭伦敦的郊区,苹果树被连根拔起,饱满的果实被狠狠摔在地上,混着汁液裂出丑陋的伤口。

       大洋彼方的美利坚,自由女神像直直坍塌,化为纽约的劫难。洛杉矶的海岸边海啸宛如发怒地猛兽般吞噬落日,巨浪之下大地失去了阳光。西雅图繁华的街头上,她的手被松开,她四下环顾,着急的呼喊,可是包围着她的只有熙熙攘攘的陌生人群。

      这之后,艾米丽才知道,那天尼克尔森准将上收到的命令是,“绝不能撤退”。


     一天半后,唐宁街10号收到了来自戈特将军发来的加急电报

     加莱陷落,阵亡和被俘人数尚不确定。

      丘吉尔将眼镜摘下放在电报旁,铁血首相此时却沉默不语,他看了电报半晌,这位老人慢吞吞地移动到窗边,颤抖了几次最终点燃了一支香烟。烟头的火光在伦敦的夜里忽明忽灭。

       三天后,敦刻尔克的海岸熙熙攘攘,民船停靠在港口依旧坚持接送着最后一批军人。

      一周后,奇迹般的敦刻尔克大撤退震惊全国。

      五年后,苏联和波兰部队攻克柏林,德国宣布无条件投降,并签署投降书。

     同年,英国战时内阁解散,丘吉尔辞职。战后第一届大选开始。

    

     艾米丽漫步在福克斯通的街头,红蓝相见英国的米字旗随处可见,有的飘扬在楼道上方,一些热血青年会手持它们向你微笑,甚至一些小孩子,手里也拿着英国国旗挥舞着把自己扮做英勇的英国士兵。

       被战争的恐惧所掩埋的民主思潮和精神寄托此时复苏过来,民众的热情急需发泄,而战后的大选就成了最好的目标。

       虽然丘吉尔胜券在握,但是反对党的抨击也随着他的下台愈演愈烈。就连奇迹一般的敦刻尔克大撤退也反过来成为攻击他的武器。

     为了撤出在敦刻尔克滞留的英法联军,丘吉尔向第30步兵旅下达了死令,他们的任务是尽可能拖住德军进军敦刻尔克的脚步,也就是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不可能生还的任务。

     艾米丽在福克斯通的港口站立,湿润的海风清凉地拂过,海滩上有穿着短裤的男孩子嬉闹的声音,一点也看不出有战争的痕迹。五年前,这港口接纳了成千上万从敦刻尔克撤退的士兵。

       她轻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古铜项链,轻轻打开挂坠,年轻雇佣兵的脸永远定格在了那个黑白的,风华正茂的傻笑上。

      她也忍不住随着那个照片上的傻小子挑了一下唇角,随后眺望远方,但只有无垠的海水蔓延到视野尽头。英吉利海峡宛如一条蓝色的脊背横在英国和法国中间。

        英吉利海峡以西,是艾米丽曾经朝思暮想的家乡,也是她现在所站立的地方。而英吉利海峡以东,是她爱人长眠的地方。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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