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Jackie

与您相遇是在下的荣幸。

in 🇨🇦.

才疏学浅,不足为外人道也。

头像是自设,画师@清水Aqua

【佣医】橄榄枝下

*两万多字一发完 这次不算刀
*内含小破车....
*二战战后设定
*推荐BGM boat song-woodkid


      奈布.萨贝达抽着香烟,他一边用那双被污渍染地有些晦暗的棕色马丁靴一遍遍撵着地上的变形的烟头,一边满不在乎地将嘴唇撅起,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个缥缈的灰色烟圈,俨然一副美利坚嬉皮士的模样。


       此时这位以假乱真的嬉皮士先生正靠着树眯着眼睛盯着面前穿着白色一步裙的棕发女郎。那柔和的尼龙料子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女性臀部的优美弧度,裸露的小腿白皙修长,一看就从未经历过风吹雨打。她裙子间褶皱的阴影正随着那丰腴双股的摆动风情万种地变幻不定,令人浮想联翩。


      当他一边感叹女人身体的美丽时,那记忆中的身影也一边不由自主地和面前的女郎重合起来。


       他把嘴边快要油尽灯枯的香烟扔在地上,让它和它的同伴一起接受被鞋底黏灭的命运。奈布从外套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照片,照片四四方方,里面有个女子用那双温柔的棕眼睛深情地望着他。


       可是他总是不满足。他记得他抱怨过她为什么没有全身照,当她不在时,她宛如伊甸苹果一样诱惑人曼妙的身姿只能靠他意淫。他还记得女子姣好的面容瞬间染红了,不知道是害羞还是生气,她跺着脚斥责他的粗俗,但是眼底却有藏不住的欢喜。


     奈布.萨贝达再次点燃一根American spirit,烟草的辛辣气味毫不含糊地涌进他的肺腔,翻卷着那渗入内脏的思恋,这让他不由心情舒畅。他再次望向远方,灰蒙蒙的烟圈和湿润的纽约港海风揉杂在一起,吞云吐雾间,氤氲出他心上人那带着娇媚的眉清目秀。他忍不住流氓兮兮地挑起唇角,将手伸向那虚无的幻象。


        "doctor Dell, I miss your sweet ass."


       


      1947年5月 二战结束后的第二年


        布鲁克林荣民医院*的砖红色后墙旁,栽着一棵橄榄树。树干生的高大壮实,总是不由让他回想起他那些挺拔的廓尔科深色皮肤的同袍。和平女神的绿色桂冠稀松地吊在四边的树枝上,微微垂挂下来,气味馥郁的油绿色被阳光洗涤地金灿灿的,正在夏末燥热的空气里闪烁着碎光。


     退休雇佣兵喜欢躺在藤椅上抽着烟望着在窗外总是缄默着的绿色朋友。微风拂过,那交织的错综树影便像轻盈的绿舞鞋一样一齐踮起,跃动,旋转。尔后,绵长的沙沙声便从树叶之间呢喃,混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送入他的窗棂。
      
       他下意识抽动鼻翼,橄榄树叶特有的清香便混着烟草味填满他的鼻腔。没有血腥味,没有硝烟味。


      这里不是诺曼底,这里是纽约。战争结束了,和平到来了。他本该是个扛着机枪杀戮敌人的军人,现在却束手束脚地困在这个军人疗养院里。
   
      "萨贝达先生。"身后传来粗跟鞋敲在地上的声音,随后传来疏离但强装亲切的声音"例行检查要开始了。"
  
        奈布起身,转过头,一身洁白的美丽女医生站在门口。她的身姿绰约,白净的护士帽下是一头精心梳理的棕发,洁净的脸庞上生一对形状柔媚的眉和睫毛卷曲的琥珀色双瞳,深邃的眼窝衬着那对眸子里的光晕更加明亮。若不是她脸上那强行掩饰住像是闻到了什么恶心味道的表情,奈布几乎要把她当成天使看了。


     "黛儿医生。"他挑起一边唇角看着她,将手中的香烟扔到地上碾灭。


     果不其然,她盯着地上白地板上刺目的焦黑,美丽的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自然"萨贝达先生,我不觉得你应该把烟随手扔医院地板上,而且为了你的健康着想,你不该抽...."


     他打断她语气变得有些生硬的话语 "如果您讨厌我,不必摆出一副假惺惺的白衣天使的样子,好吗?"


       和料想中一样,女医生喋喋不休的嘴像是被施了法,先是僵在半中间,然后又紧紧抿住。脸上仅剩的礼貌像是被什么撕下来一样,变得十分难堪。那双好看的眸子睁大,怒火中烧地瞪着面前挑衅地笑着的无礼之徒。


        "你!......."


       奈布.萨贝达吹了个口哨,丢下颤抖的医生扬长而去。


         奈布.萨贝达讨厌艾米丽.黛儿医生。


          艾米丽是一个很好的医生,无论就医术还是医德来说。她温柔,耐心,时刻对自己的病患抱着关怀之心。再加之柔美的相貌和婀娜的身段,几乎他的所有的同袍送到这儿后都被她迷的神魂颠倒。每天"黛儿小姐我旧伤复发了。""黛儿小姐我腿抽筋了好疼。"的,在战场上中弹的时候也没见他们哼哼地那么厉害。


       可是奈布从第一眼看见艾米丽时就不喜欢她。她居高临下饱含同情的打量刺痛了雇佣兵的自尊心。他望着她那娇小的身躯,和柔弱到仿佛一掐就断的白皙脖颈暗自愠怒,她才是该被同情保护的弱者,她凭什么拿那种关怀弱小的眼光看待退役的军人。难道就因为战争停止了,他们不被需要了吗?


        若不是政府半强制性的安排,他才不会跟着他的部队一起住进荣民医院里。不仅如此,那医生却还要以"负责任和关心"为由对他的私生活指手画脚。无论是他抽烟还是喝啤酒,这位医生总会精准无误地从他身后冒出,苦口婆心地拿一堆繁琐冗长的医学资料劝说他少烟少酒。


    而他哪次不是甩了脸子然后离开,可是这位医生却不气馁地锲而不舍地一直缠着他,让奈布烦不胜烦。直到有一次,艾米丽一如往常在他抽烟的时候喋喋不休,奈布索性自动屏蔽那不知疲倦的嘴,边抽烟边百无聊赖地将注意力放在别的东西上。


        他的目光从手边的烟一路扫到医生的白大褂,不得不承认,她倒是生了一副凹凸有致的身材。他将目光从那对曼妙的山峰又移到纤细的腰肢,最后落到....那被白色布料包裹住的,丰腴的臀部上。


      奈布直愣愣地盯了几秒,但旋即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顽劣的想法,他望向她,她的嘴唇仍旧不知疲倦地张张合合,像一只爱卖弄的蝴蝶不停扑闪着翅翼。


       他的唇角有些恶劣地挑起,忽然冲着艾米丽说 "doctor.Dell, you get a sweet ass."


        那只飞舞的蝴蝶像是被凭空钉在了半空,医生那对栗色的眼睛睁地大大的,瞪着那挑衅地冲着她笑着的佣兵。似乎不敢相信出身优渥的自己居然刚刚被一个雇佣兵轻薄了。


       他绕有兴致地看着她先是下意识将手置于刚刚被他"夸赞"的丰盈臀部前。然后看着她的脸上开始聚集红色,就像被夕阳染红的海浪吞噬着洁白的沙滩,他知道那是她愤怒的前兆。


     他看着她的鼻尖都开始颤抖,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充盈满了对于他的怒火"萨贝达先生,请你离开,现在!"她的指尖颤抖着,指着门口,恼怒的声音因为刚刚被轻薄的耻辱颤抖着。


        奈布咧开了一个计谋得逞的笑容。他懒懒散散地站起来,看了眼那气愤地瞪视他的尤物。吹了个悠扬的口哨,抄着口袋离开了。


       自从那天起,黛儿医生再也没来烦过他。


      此刻,奈布听见女人因愤怒变得愈发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萨贝达先生! 你最好解释一下你刚刚那些话什么意思! 你说谁假惺惺!?"


     身后粗跟鞋急促地敲击地面的声响越来越大,直到他能听见女人因为愤怒而变粗的喘气声。奈布猛地转了个身,身后还在踏着大步怒气冲冲的艾米丽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差点向后倒去。


       "我什么意思您心里清楚得很。"艾米丽望着眼前高她两头的年轻男子,大男孩正眯着眼睛冲她笑着,窗外明亮的阳光攀上他翘起的嘴角,将他的笑脸渲染成暖洋洋的柔金色。然而他嘴里吐出的话语却是与之背道而驰的冰冷和厌恶。
       
        "您不就是喜欢扮演那种一视同仁的仁医形象吗?"他灰褐色的瞳中闪烁着狡黠的光"我的同袍们或许会被你那该死的表象迷惑,我可不会,你只是个只知道施舍的,愚蠢的,不可一世的上等人,怎么,你还觉得我对你施舍的小恩小惠感恩戴德是理所应当?除了您那傲人的臀部,我可看不出您有什么能吸引我的地方。"说完,他作出轻浮表情盯着她被洁白裙子遮掩住的美妙凸起,吹了悠扬的个口哨。


        面前女子的表情先是像滑稽剧里的丑角一样定格住。随后,她的脸开始变红,像是有人把暴戾注入她轻巧的头颅里一般,她脸上那通红的皮肤随着肌肉绞紧扭曲着,挤在一起的眉峰下那对眼睛中烧起来的凶意让雇佣兵都不禁心悸了一下,奈布看着艾米丽猛地将右手高高扬起——


     奈布下意识闭上眼睛,可是想象中的火辣却没有落在脸上。


       他咽了口唾沫,有些忐忑地睁开眼睛。


       然后,他的大脑"轰"的一下,停止运作了。


      艾米丽那只纤长的手停留在离他脸颊一厘米的地方,此时正颤抖着。而她那本来宛如狮子般的凶神恶煞此时几乎荡然无存,她的嘴唇耷拉着,像是某种垂死的生物一般时不时抽动一下,更要命的是.....那双刚刚还杀气四溢的栗色的眸子上竟泛起了晶莹的水光,此时正依附在湿漉漉的下睫上摇摇欲坠。


       她是....哭了吗?


       他把她....弄哭了吗?


       莫名慌张到失语,他的双手比划着,试图说些什么,可是嗓子却像被什么扼住了,磕磕绊绊半晌却连个清晰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注意到了奈布慌张的眼神,艾米丽狼狈地急忙抹了一下眼睛上委屈的眼泪,挽留最后的尊严一般冲他怒吼到"滚开!" 随后头也不回地小跑着走开,边迈着双腿,肩膀一边因为抽泣抖动着。


        奈布僵在原地,楞楞地看着那远去的洁白瘦弱的背影。刚才那副威风凛凛的神气蔫成了垂头丧气的挫败。


     不是这样的.....


     他不想这样的....


     雇佣兵揪着自己的头发,烦躁地像马戏团里困在笼子里的的野兽一样不厌其烦地来回踱步。从当兵到现在,他从未如此心烦意乱过。


    他确实想嘲讽她,激怒她。看着她那轻巧的骨架因为愠怒再也撑不住那优雅的风韵而失态,看着那爱说教的柔嫩明艳的唇角因为被轻薄狼狈地抽动,看着那脸上的愠色宛如西西里岛的晚霞一样腾然而起,怒气的绯红簇拥着那对美丽的栗色眼眸。褪去属于仁慈的清澈,那双栗色眸子也可以燃烧起狂怒,那簇在眼窝深处跳动的火光只倒映着他的脸。那种炽热和凶狠的眼神灼烧着他的身体,她那从温柔皮囊下发掘出的每一丝戾气都为他而来,他莫名感到满足和快意。


     但他不想惹她哭,他看到她那蒙受委屈的眼泪时,自己同时也手足无措起来。


      ....要不要去道个歉呢? 虽然自己的理智极力阻止,他的潜意识仍旧不停歇地怂恿。


      "我才不要去向她道歉!"脑海中一个声音响起


      "你把她弄哭了!"另一个声音不甘示弱


       "那是她自己的问题,又不是我的错!"


       "你把她弄哭了!"


        "是她自己太脆弱,是她...."


       "你把她弄哭了!"


      "该死的!" 他重重地将手握拳锤在墙上,不知道在对谁喊一样说"道歉就道歉!"


     然而不到几秒,刚刚还坚定无比的底气很快也衰落下去,雇佣兵发现,他不知道怎么向女士道歉。长期的军队生活导致了他没怎么跟女性打过交道。向和他一样不拘小节的同袍道歉只需大大咧咧地嚷嚷几句撞撞肩膀,再来一大杯泡沫丰盈的麦芽啤酒,刚刚还杀红着眼打的鼻青脸肿的仇人又成了勾肩搭背的好兄弟。


      可是女人们,那些优雅魅惑却又捉摸不透的神秘尤物,让他不知道怎么对付。


      这是雇佣兵自诺曼底登陆后第一次有求于自己曾经的战友。


       萨姆.本尼特翘着二郎腿,享受着过去战友递过来的一支万宝路,烟雾缭绕中享受地眯着眼睛。活像奈布在西西里岛见到的黑手党。


      "怎么让女人原谅你?"他不紧不慢地将烟头撵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嘴角挂着一副了然于心的玩味微笑"能让铁血雇佣兵发愁的女人是什么狠角色,我真的很好奇。"


     他那幅"过来人"的嘴脸让奈布气的牙根发痒,但是没办法。谁让萨姆是他所在的部队里最会和女人打交道的呢,他只得忍住锤他一拳的冲动,咬着牙说"少废话,你快说,要不然就把我的万宝路还回来。"


      萨姆做了个鬼脸,耸了耸肩"你是否真心想道歉,态度上女人们总会感觉到的——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她们就是有这种能力。但是女人嘛,你单单道歉是不够的,你要哄哄她们,至于怎么哄?方法虽然不一样,但是你要像珍视自己一样珍视她们,对自己有多好,对她们也要多好,甚至更好,明白了吗?"


       像珍视自己一样珍视她?奈布的眉头锁了起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来做什么?"


        奈布盯着发问女子那睁大的,余怒未消的栗色眼瞳。她的眼角还泛着湿润的水红,像是被挤上了藏红花瓣的汁液。


        "我...."那双被泪水蹂躏的有些红肿的眼眶不停瓦解着他那些组织好的话语。本来早已精心准备的得体致歉现在像只小鸟儿一般卡在他的喉咙间,它本该优美婉转地从他口中滑出,用美妙的嘤鸣讨得女士的欢心。但是现在却在振翅欲飞时被束缚在他的声带之中,锋利的鸟喙将他残留的躁动和言语啄食。于是他眼睁睁看见她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的哀伤逐渐凝结成某种不屑,他甚至能在那不屑中瞥见手足无措,愚蠢的像玩具兵一样站的笔挺的自己。


      "我就知道你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听见医生用轻蔑的语气这么说。


     可明明是不是这样的.....


      奈布觉得那只鸟儿现在化为更加沉郁,类似铁铅的东西梗住他的喉头,沉甸甸地压在他本就慌乱的心脏上。天知道他为了这次道歉在镜子前排练了多少次,是敞着领子和耍酷般作出一副大男子的姿态。还是将衣领抚地平整,用过时的绅士礼博得女士的原谅。亦或是将手背在身后,将一句对不起营造出正经严肃的氛围。他当时望着镜子前呲牙咧嘴,宛如精神分裂的自己,顿觉自己和好莱坞的那些演员一样蠢,但是无论何种形象,显然都没有现在这幅失语的狼狈样子傻。


      他的后槽牙狠狠咬合着,舌根和喉头挤压在了一起,唾液润滑着两者间的摩擦。不能放弃,军人的自尊心也不允许他像个蠢驴似的杵在那儿。


       "我是来,道歉的,黛儿...医生。"虽然很艰难,但那只鸟儿还是歪歪斜斜地从他喉头里扑棱了出来。


       ".....为了什么?"奈布唐突的道歉显然有些出乎艾米丽的预料,但她仍然抱着臂,神色冷漠,不过语气有所缓和。


        "为了...嗯....." 不得不说,生气中的女人一旦掌握了主场,那压倒性的气势让雇佣兵都有些发怵。"我言语的不敬,关于您的....咳...."他一边清嗓子一边看向她那弧度圆润的臀部,但是不得不承认,那儿确实很不赖。他在心里小声嘀咕。


       医生的脸再一次一下子红了,但是同时她依然努力保持着高傲的姿态"....还有呢?"


      "还有?...还有?...嗯....还有...." 这可真的难到雇佣兵了,难道她不是为这个生气的吗?是不是还有什么细节自己没有注意到?


     艾米丽看着面前男子挠着头,一副实实在在地想破脑袋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之前说我假惺惺,什么意思?" 她脑海中又浮现出他当时轻浮地咧开的嘴唇,越想越委屈,连声音都不由染上了一点哭腔"你根本不懂!...你懂什么!? 你凭什么这么污蔑我! 你要道歉麻烦给个解释! Mr.....rascal! (流氓先生)"


       流氓先生? 奈布一怔,望着面前赌气地别过头不让他看见她掉泪的女子,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和可爱,他憋着笑意,凑到她旁边低声抚慰着"好好好,我是流氓先生,我是流氓先生,那流氓先生收回那些过分的话还...来得及吗?" 他的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柔声细语。


      她的肩胛骨依然如蝶翼一般微微颤抖着,她的脊背依旧背对他缄默着。


      奈布抿抿嘴"我知道你不会这么轻易原谅我,但是我带了补偿,请....请求你的原谅。" 她依然没有动弹,但是奈布看见她在用余光瞥向他。虽然极力隐藏,但她不耐烦的语气里分明蕴含着期盼。".....什么。"


        艾米丽听见身后雇佣兵翻弄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的神经也渐渐崩成一根弦,她不想承认自己的期翼和好奇,但是那布料折磨人的摩擦声撕扯着她的幻想,将其拉扯成各种天马行空的影像。那会不会是一枚闪闪发光的紫水晶胸针? 会不会是一本务实厚重的医学著作? 再会不会...是一只可爱的小宠物?


      她反正不指望在某方面呆楞楞的雇佣兵送什么别致的东西。


     她感觉到奈布的手臂从她的披肩上蹭过来,停在了她披肩前。她小心翼翼地,带着些雀跃地看向伸在她身前的手。


     脑子里那根期翼的弦嘣地一声断掉了,她在这个时刻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她确实不指望雇佣兵给她什么别出心裁的惊喜,但这个,让她开了开口却无语凝噎,半晌才缓缓抬手指向他的道歉礼——


      一沓绿色,新鲜出炉的钞票。上面印着的弗兰克林正顶着地中海发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就是你的补偿? 钱?"她又好气又好笑。


         面前雇佣兵一脸迷惑地眨眨眼睛"啊....有什么不妥吗?"随即,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猛地锤了一下桌子"我明白了! 这是我的失误,希望你不要怪罪啊! "


        "你终于明白了吗?"艾米丽揉着眉心。


       "你是英国人,我该给你换英镑的。"


        "........" 艾米丽看向奈布那带着困惑的,俊朗的脸,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给他一拳的冲动。


        "您应该找心理医生预约一下了,或者查查你的情商。"


       奈布的眉毛先是拧成一座崎岖的山脉。艾米丽发誓,她确实在那对山脉下灰褐色的眼眸里看见了深切的,让她气的牙痒痒的费解。隔了几秒后,他似乎才意识到气氛的不对劲,有些犹疑地清了清嗓子"....我又做什么不对的了吗?"


      "你见过有人送女士东西送,一沓,钱的吗?"她的唇角和眼眸明明一齐弯成了美妙的弧度,但是奈布莫名觉的得不寒而栗。


        "我...我只是,我听说要真心道歉,就要像珍视自己一样珍视她。"他一脸认真地冲她解释道"我觉得钱对于我,起码作为雇佣兵来说是最重要的,所以我要把我觉得最好的东西送给你。"


      刚刚还环绕在医生周围毛骨悚然的气场一瞬间烟消云散了。奈布看见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脸上那冰壳似得冷淡融化了,升腾成了一抹粉嫩的雾,蒙在她两片白净的脸颊上。


     "我,我不要你的钱。"他听到她的声音磕磕绊绊的,也柔和了许多。


       "你收下!" 她的谢绝仿佛伤了他的自尊心,他固执地把钱往她怀里塞。"道歉必须要有诚意。"


       "你要是真心想道歉。"艾米丽看着雇佣兵一脸的倔强,深知拗不过他,带着笑意的叹了口气"这样吧,你过几天帮我搬点物什?"


         "你要搬家?"奈布听到这儿,才恋恋不舍地把拿的钱收回来"搬哪儿啊?"


          "为了方便给病人诊疗,医院安排我搬到医院里,就是107,橄榄树下那一间。"


          


          奈布向窗外望去。橄榄树紧紧挨着医生的屋子,甚至有几根橄榄枝都在窗口探头探脑。透过橄榄枝桠葱葱郁郁的迷蒙,当他瞥见了自己窗口那被风轻柔托起的蓝白条纹的窗帘时,他的心却与之相反地沉了下去。


          尽管他不愿意接受,但是这位医生小姐,搬的地方确确实实在他房间的斜对面。


          "萨贝达先生,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啊?" 她听见艾米丽的声音从房廊那边传来。
  
           "不要紧!" 奈布一边把一个半人高的沉重箱子撂地上一边大声说。


           "虽然这么说,你已经两个小时没休息了" 艾米丽吃力地抱着一个较小的箱子出现在门口"说实话,你帮这么多已经够...."


         "这点程度不算什么。"雇佣兵截断她的话头,语气是和之前戏弄她时的轻浮截然相反的干脆利落。他麻利地接过艾米丽怀里地箱子试图把它放在橱柜上。


       似乎只有干活时他的唇角才会严肃地缄默,让艾米丽联想到坚毅的军人形象。在搬东西发力的过程中他手臂上的线条也隔着布料隐约隆起,让她不由想象他紧实强健的筋肉是怎么起伏,变换出姿态流畅的健美线条。


      这是艾米丽第一次好好观察奈布。她发现,平心而论,这个男人有一副帅气英朗的形象。经历过战争才会有真正的男子气概,海明威说的真没错。他凸起的锐利的眉骨上长了一副浓密硬朗的眉,再配上高挺又瘦削的鼻梁和深邃到神秘的眼窝,恰好与他被战争研磨的粗糙的皮肤搭配成了时下颇受年轻女孩欢迎的英气军官的形象。尤其是那双鹰一般的眼眸,那一看就是经历过战争洗礼的眼,除去坚毅到有些冷漠的锐利,还有被硝烟和炮火浸洗出的忧郁。她都能想象到多少女孩被那灰褐色眼眸中深沉的忧郁迷的神魂颠倒。


     正想着,那双迷人的灰褐色眼眸忽然抬起,对上她栗色的瞳。
      
      她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黛儿医生,我怎么了? 你一直在看我。"


      "我....我只是..."她呼吸急促,盯着他棱角分明的脸,他脸上的汗珠正顺着骨骼边棱滑下来,在皮肤上印上一道道晦暗的水印"你,你出汗了,我去给你拿叠手帕。"


     他下意识抹了一把脸,手上粘了一把腻汗。但是对他来说,常年在战壕里挣扎求生的日子让他对个人的整洁和舒适不太在意。"不用了,这点汗我无所谓。"


       在战地上,他需要操心的是混着尘土汩汩淌着鲜红的弹孔。烟灰和着汗液腻在脸上,黏连成一副灰头土脸的面具,那肮脏和不洁会使像黛儿这样养尊处优的先生小姐退避三舍。但是他们不明白,对于将生命悬挂在枪支上的士兵们来说,那是战争提供给他们庇护色,是来自硝烟和大地的怜悯。


       "来,擦汗。"然而一方洁白的手帕已经伸到他鼻子底下了。


      "我说了我不需..."


       "我都拿过来了你就擦一下吧!"


      他有些犹疑地接过手帕,暗自掂量掂量,那质感轻轻薄薄的,蚕丝的柔滑反而让他有些不忍将自己的汗糟蹋那片洁白的方正了。


       他抬起头,对上的是艾米丽催促的眼神。好吧,他咬咬牙,虽然之前都是拿冷水胡乱洗脸,但是手帕应该也大同小异吧。


        这么想着,他展开手帕,直接呼在了脸上。那手帕还隐隐弥散着一股晚香玉的香气。他在东印度服役时见过那一簇簇米白色的细长花朵,它们爱在东南亚湿润温暖的风中摇曳,勾人心魄的花香恣意融化在空气中,总让他有些心率不齐。这次也不例外。


        艾米丽第二次震惊了,她看着用自己的手帕胡乱抹了两下脸的奈布。这就是传说中的猫洗脸吗?


       "没人教过你用手帕吗?"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我很早就离开我母亲去军团了。"他的脸色有些黯淡,攥着手帕的手有气无力地落下来。


        "哦...哦...我很抱歉,我不是有意...."这次换成艾米丽不知所措了。


         他摆摆手,表示不在意。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那个,我来帮你擦吧?"还是艾米丽打破了沉默。


          "啊,我不...."有些慌乱的拒绝,可是话没说一半,手中的手帕已经被医生夺了去。


          他看着艾米丽娴熟地将手帕对折两下,轻轻捻在手里,然后她的身子挨了过来。


        和自己的粗枝大叶大相径庭,手帕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细腻柔和的触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她的身子微微倾斜着,那股晚玉香的温热气息从她令人浮想联翩的领口里释放出来,放肆地挑逗着他的神经。他觉得自己的汗恐怕只会冒的越来越多。


      那双栗色的眸子凝望着他,这是除去她愤怒时第一次那么专注地凝视着他。栗色的眼瞳清澈地像两捧佳酿,他涨红的脸倒映其中,像是被那琼浆喂醉了。


       奈布莫名觉得就这样一直被她注视着也挺好的。


         可是她的手收了回去。


       "嗯,这样就好啦。"她歪了歪头,满意地看着奈布的脸。


        "咳...."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没有了....等等!" 艾米丽像是想起了什么冲奈布做了个等待的手势,疾步走向她背过来的挎包,她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包裹,表情有些不自然地递给奈布。


          奈布也满腹狐疑地迟疑地接过来,轻轻揭开,烤苹果的暖烘烘的馥郁香甜混着面团被烘烤的干燥麦香扑面而来。


         "烤.....苹果派?"他的鼻子抽动了几下,这道有名的英格兰甜点他还是知道的。


         "嗯...送给你,今天帮我搬这么多东西。"这次艾米丽的眼神却不坚定起来,左顾右盼着却迟迟不定格在雇佣兵脸上。


        "这是酬劳吗?"


       艾米丽已经习惯了他总是煞风景的思考方式,耸了耸肩"某种意义上?"


      "那我不能收。"他直直地将苹果派递出去"我帮你搬家是向你道歉,这两件事情是对应的。而你又送我酬劳,那说明我还是欠了你人情。"


          好吧,她收回她已经适应了雇佣兵煞风景的思考方式的天真想法。她现在只想把他的头摁在她做苹果派用剩的边角料里。


     她的嘴角抽搐了两下,强装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俗话说,礼尚往来。你向我道了歉,做出了表示,我也得做出点表示表示我原谅你了。"


     "是这样的吗?...."奈布有些狐疑,一副你们上等人真难懂的样子。


      "我为什么要骗你。"艾米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就收下吧。"她推着奈布走出房门,她觉得如果这个雇佣兵再提出什么倔驴一样的问题她可能真的忍不住打他的冲动。


       奈布端着艾米丽给他做的苹果派走在后院的小道上。他揭开牛皮纸,看着医生小姐称得上娴熟的手艺,鬼使神差地直接上嘴咬下来一块。薄饼干燥夯实的饱腹感和被烤的松软的苹果肉特有的甜腻在他口腔里翻滚,混搭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组合。


        说实话,他不太能理解英国人民对于这玩意儿的喜爱。他上一次吃苹果派还是某个平安夜的晚上,一个英国战友非要给他们露一手"妈妈的配方"。那奇异的甜品让大部分士兵,起码除了英国人之外的士兵接受不了。


       艾米丽做的苹果派继承了正宗英国苹果派的难以下咽的精髓,但是这次他却舍不得将它扔到一边。
          
         奈布回过头,窗口艾米丽苗条的倩影被层叠的树影分割地颇具艺术感。看上去就像海港街头流浪艺术家画的那些田园风格的插画一样。


       其实艾米丽住自己房间斜对面也挺不错的。奈布大口吞咽着难以下咽的苹果派,忽然这么想。


          
         他再次看见了那个新兵的脸。他有一头褐金色的头发,一对狭长的碧色双眼。他或许来自蒙特利尔,或许来自温哥华,但这都不重要。污渍凌乱地涂抹在他的脸上,把他青涩的脸糟蹋的狼狈。他散大的,战栗的瞳孔昭示着对战争的恐惧和无所适从,奈布太熟悉这类表情了。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雏鸟跃跃欲试地飞出自己的安乐窝,满心想得是用笔挺的军服和男人味的伤疤争得姑娘的宠爱和同伴的羡慕。却发现撕去充满荣光与民族自豪感的参军宣传画后战争冰冷,无情的真面目。


       在榴弹落下的0.5秒前,他冲被吓到得呆若木鸡的新兵怒吼"get down!" 一边狠狠地把他扑倒在掩护体后


        "嘭!——"爆炸掀起的热浪瓦解了半面墙的瓦砾,尘土和碎石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的军服上。


         新兵从他身下爬出来,似乎还没从劫后余生的侥幸中反应过来,呆楞楞地望着被那个榴弹爆炸形成的坑。


         然而奈布可没有安抚他的心思,德国人的枪炮也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机枪的哒哒声一瞬间震耳欲聋。


           "他们的军备快要用尽了!"他不知道谁喊了这样一句话,奈布也明白,在加拿大和英国军队在西北和西南的前后夹击以及纳粹本身在诺曼底的自顾不暇,解放荷兰触手可及。


        机枪声停顿了一会。大家,包括奈布都在等待对面快成废墟的建筑掩体里升起的白旗。


       可是没有。 "你看! 德国人!"身旁一个小伙子忽然惊呼出声,奈布定睛一看,残余的几十个德国士兵居然离开掩体狂奔了出来.....手持冲锋枪。


        "get down!"这是他第二次吼出声,刚刚趴下。冲锋枪的哒哒声便连绵不绝,似乎正在怒吼出纳粹驻军最后悲怆的意志。


          枪声稍稍弱下去了,他顾不得旁边小伙子"他们是不要命了吗?"的惊呼,端起刺枪冲了上去。


       德国人已然和自己的军队混乱一团。视死如归的义无反顾使他们的士气空前大涨。很多军服上挂着好几个徽章的纳粹军人在倒下前用最后的力气冲着南面(德国的方向)高抬右臂,用沙哑浑浊的嗓音嘶吼出"Ha Hitler!"


         他们起码为那狂热信仰的荣光殉了难。


         在奈布愣神的一瞬间,一抹寒光扫了过来,还好雇佣兵眼疾手快,一个闪身躲过了攻击。


         那是一个年轻的德国男孩,前庭高度饱满,颧骨高耸,长着一头金发和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标准的雅利安人长相。他明明端着锋利的刺枪,但表情却扭曲成绝望和惊恐,若不是那军服上别着的万字旗他看上去就与刚刚那个被爆炸吓呆的新兵无异。


       看见奈布躲过了他的攻击,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端起刺刀一边大喊着一边冲着奈布的腹部戳刺过来。


        求生意志先他一步作出反应,他先是后撤了一步,手中的刺刀下意识刺进了年轻德国士兵的胸膛。


          鲜红色喷溅在他毒绿色的军服和那张青涩的脸上。他浅蓝色的眸中看不到为信仰殉难的悲壮和淡然,有的只有人类最原始的,对于死亡的恐惧和失去生命的不甘与绝望。


        "哗啦!——"尖锐的碎裂的声响惊地奈布睁开了眼睛,他手上拿着的刺刀是房间角落的棒球棒,而他刺穿的则是玻璃窗不是什么胸膛。


        又做这个噩梦了。
   
     不过这次居然还梦游了...真是头疼。他有些丧气地跌坐会回床上,大口吞咽着凉水,那冰凉的液体能让他稍稍平静。
        
        "砰砰!" 他听见了敲门的声音。"萨贝达先生? 你没事吧?"是艾米丽的声音。


         咔哒,门转动把手的声音。艾米丽显然是匆匆披了件外套,穿着睡衣就过来了。"我听见玻璃碎了的声音...."尾音越来越小,她紧紧盯着那一地的玻璃碎片。


      "没什么...."他低着头揉着眉心"我梦游了。"


        "梦游了?....."见奈布没有明显的抵触情绪,她小心翼翼地踏入他的房间"是做什么梦了吗。"


           "只是过去的一些事情罢了。"他有些烦躁地摆弄着手指,一副很头痛的样子。


         果然是战争后遗症么?艾米丽咬咬牙,小心翼翼地说"战争带来的伤痛确实很难抹平,我为你的痛苦感到抱歉,但我会帮你的,好吗?我会...."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刚刚一直沉默的雇佣兵忽然大喝一声,把艾米丽吓得一个踉跄。


      "你到底有什么资格觉得我们军人,挺过战争的军人需要娇贵的上等小姐的同情和照顾!?"他猛地起身,逼近艾米丽,灰褐色瞳孔里流露出的是狼一样的凶狠。


        他等待着医生小姐的反应,委屈的抹眼泪,或者是恼羞成怒地落下巴掌。但是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姣好的面容宛如月光般平静,没有一丝愤怒的迹象或是不爽的暗流。


     "你总是以军人自谤,总喜欢把这个身份挂在嘴边"她平静地开口 "你很喜欢战争吗?"


        奈布怔住了。


       战争.....喜欢吗?


       怎么可能。


      被他捅死的德国男孩的脸闪回在他的脑海里。他仰面朝天,那一头或许他曾引以为傲的金发跌落在尘土中,被沙砾掩埋的黯淡。他臂膀上别的万字旗被血污浸染,失魂落魄地标榜着纳粹的沦陷。他的蓝色眼睛大睁着,瓦赫宁根的天空倒影其中,安详的云朵在那平和宽容的蓝色中悠然飘动。


       不久后,荷兰人的欢呼就会充斥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他的尸体将被遗忘,甚至被唾骂,被拖走,随便扔在什么乱葬岗上,就像从未存在过。


      这并非是他第一次杀人,在混乱的战场上,他的子弹不知道射中了谁,又终结了谁。可是这是第一次他亲眼见证自己了结了一个鲜活的生命。


       奈布知道他是纳粹,他们罪大恶极。但当这个士兵倒下时。他感受不到罪人受死的快意,他只看到一个年轻男孩被谋杀。


       他或许杀了许多犹太人,或许一个没杀。他或许自愿奔赴这场自杀般的袭击又或许只是不想被当成懦夫。他或许是被希特勒的演讲所蛊惑而狂热到参军,又或许就像那个新兵一样,仅仅是为了炫耀帅气的军装和男子气概的伤疤。


        奈布都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就算死去也无人在意,因为战场上像他这样的男孩有成千上万个。但是少了一个不起眼的平凡青年士兵,也许多了一对哭地肝肠寸断的父母,也许多了一位在他遗物前沉默的朋友,也许多了一位倔强地捧着白百合站在墓前的未婚妻。


       每每想到这些,奈布的脊背就会感到一阵平白无故的阴冷和悲哀。他曾觉得作为一个无情的杀手很酷,但是当他真的杀了人之后,那滋味可一点都不好受。


        奈布抬起头,他看向面前表情没有一丝波澜的女子。他过去总是把一切罪责推到她身上,但是.....他看向镜子里敏感又疲惫的自己,六年来茗刻到了他的骨头上只有军旅生活带来的印记——这在战乱时极吃香,可是也被和平年代所抛弃的累赘。


         "我怎么可能喜欢战争。"他埋下头,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我只是...."


         哪有什么所谓的军人优越感,战场的残酷早已让他不堪回首。只是这个世界从战火中复原的速度令他咋舌,曾经炮火连天的地方如今歌舞升平,曾被战事折磨的苦不堪言的大地现在长出了橄榄树,美丽的白鸽在其间飞翔。似乎一夜之间,只剩下他这样的军人还牢记着战争的伤痛,其他人都在前进,而他们的认知和价值观却永远滞留在了1945年的9月,被抛在了后面。


       "战争结束了,我不想被当做一个废人。"


    艾米丽一怔,她看着眼前脆弱地抱住头的佣兵,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所以你觉得我关心你是因为把你当了废人?"她柔声说,轻轻坐到了奈布旁边


        对方没有回话,只是两声模模糊糊的闷哼从那缩地像椭圆形的壳里传出。艾米丽叹了口气"我从没认为你不被这个时代需要。正相反,你,你们为我们作出太大贡献了,所以我才无微不至地照顾你们。"


       艾米丽温和的嗓音传来,宛如轻柔的海浪抚平他受损的自尊心。


          "你们值得最好的关照,实不相瞒,我的朋友差点死在波兰,还是你们把他救出来的。这也是为什么我在这里的原因。我感谢你们。"


        他的身体挪了一下,一只烟褐色的瞳眸从臂弯里露了出来"你所说的....属实?"


          "嗯。"艾米丽低下头盯着那只眼睛认真地点点头。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将双手搭上他强健的肩膀。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抗拒她的双手。


         她轻轻的,用双手环住他的臂膀,她能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于是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安抚一个在噩梦中惊醒的小孩。他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她的唇凑近他的耳朵,柔和地低语着。


         "一切都会没事的,战争已经过去了。"


        "你们曾经保护我们,现在由我来关照你。"


         轻柔的呢喃破碎在被夜风撩起的橄榄树叶的沙沙声间。


        布鲁克林荣民医院的小伙子们永远搞不明白奈布.萨贝达和黛儿医生关系怎么变好了。那个不近人情的雇佣兵居然开始参加医院组织的检查了,还有人称艾米丽在说教奈布抽烟的时候他居然乖乖把烟碾灭了,甚至,在艾米丽要去一些比较混乱的街区出诊的时候奈布都会默默跟在后面,跟个私人保镖一样。


       "所以说,你真的不用跟过来啦。"艾米丽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身后,高她一头半,板着张脸的雇佣兵。


       ".....我帮忙是自愿的。我又不要你钱。"他梗着脑袋,严肃地说。


        "....这跟钱没关系。"艾米丽揉着太阳穴"这街区治安也不错,我就来采购点东西,你真没必要跟着我。"


       "我这不怕你累...."他脱口而出的话语戛然而止,随后他又故作漫不经心的大男子主义"让女人一个人搬那么多东西,身为军人而不帮忙是丢人和窝囊的表现。"


         艾米丽偷偷翻了个白眼。


        "好吧。"最后她无奈地说"那你跟着我吧。"


         奈布一脸郑重地点点头,那像是完成什么艰巨任务的样子让艾米丽不禁掩嘴莞尔。


         "所以说...."艾米丽有些无奈地揉着眉心"你不要全提着嘛...."


         奈布左手拎着几个大包,右手又扛着巨大的包裹,这都是艾米丽逛了一个小时的成果。他的脸被夏日热辣的天气焖的通红,看起来活脱脱就是旧金山港口盛产的烤龙虾,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抿抿嘴,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这样我怎么过意的去,你好歹让我提....."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扫来扫去的目光定在了某处。奈布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面糖果店的橱窗,橱窗后摆着一排巧克力招徕顾客。大大的红色Mars商标被设计成了讨人喜欢的圆滑字体,极显眼地印在棕色的包装纸上。


         他回过头看看艾米丽。她正直勾勾地盯着那排巧克力,眼神中是不加掩饰的渴望。这哪还有白衣天使的样子,分明就是隔壁邻居家的馋嘴小孩。


           "你是想吃巧克力了吗?"奈布直白地提问把艾米丽一下子敲醒。


          "没有....这东西...我无所谓的。"回想起刚才的失态,她脸红了红,急忙辩解到。


        虽然她很喜欢巧克力,但是战争刚刚过去,巧克力对于她来说还是有些奢侈地存在。照艾米丽的准则而言,买一块巧克力还不如多买几卷绷带给病患应急。


         "我们走吧,我还有几样日用品没买"她努力把眼中的恋恋不舍压下去,转了头。


       但是奈布分明看到,她柔弱的脖颈因为咽唾沫可怜兮兮的抖动了一下。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艾米丽把最后一块香皂丢进了篮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奈布,我们走吧....奈布?"
   
        身后一如既往地那一声闷闷的"嗯"没有响起。


      ".....奈布?"她心里没由来的慌张,转过头,却不见那高大的身影。


       这家伙,跑哪去了....不是说要一直跟在我身边吗?


        没由来的不爽,她赌气般把篮子往旁边一搁,抱着臂打算等他10秒,10秒内他不出现她就转头就走。


       10,9,8.....她有些不理解自己这种行为,她不是个任性的人,再说,刚开始劝阻雇佣兵不要跟着她的不是自己吗?难道....她在在乎他吗?


       7,6,5....在乎? 不不不,不可能,她是说,她在乎他的病患,可是那个只会耍流氓却又不解风情的男人总是跳出来....干扰她的生活。但是....但是...也不算干扰啦,他帮了她很多不是吗....


      4,3,2.....肯定是因为习惯了,习惯他一言不发地在她忙的抽不开身的时候接过她的东西,习惯他和那些她见过的做作的上流社会不一样,总是直率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情,甚至他那些不解风情的话和思考方式,在相处久了之后,其实感觉也挺可爱的....更重要的是....


       "黛儿医生! 黛儿医生!"熟悉的呼喊声击碎了她心里密密麻麻纠缠的怀疑和郁闷。雇佣兵的脸庞逆着光,粗糙的皮肤呈现出更可靠的深棕色,那对灰褐色的眸子坚毅又深邃,此时正望向她的方向。


       他是那么令她心安。


       "你刚刚干什么去了。"她有些责备地问他。


       "你看。"奈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一边气喘吁吁,一边将手伸了出来。


        棕色的包装纸,红色的显眼字母...他手上拿的分明是她刚刚一直在看的巧克力!


        "哦!你...."艾米丽没控制住捂住嘴,感动和惊喜一齐涌来,让她有些重心不稳"你刚刚不在....就是买这个去了?"


      "对啊? 不然呢"雇佣兵挠挠头"你快吃吧,看你刚刚馋的那副样子。"


         艾米丽抬起头刚想反驳两句,但当对上那双灰褐色的眸子时,她却失语了。阳光的刺眼被低垂的睫毛过滤的温柔,滴落在那双冷色调的眸子里交汇成一片斑斓,让人看不透他的眼神,但是艾米丽发誓,在那诡谲光影之下,她看到了温柔的笑意。


        面前女孩的两片红唇翁动了两下,终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一把拿走了自己手里的巧克力,自顾自撕起了包装袋。


       不愧是上等人,吃东西也这么赏心悦目。奈布感叹到,艾米丽垂着头,脖颈弯曲成了一优美的弧度,小口小口的进食着。但是奈布还是清楚地分辨出那猫一样表达愉悦的呼噜声。


        奈布吃过巧克力,在几年前的意大利。他们身为敌军开着坦克闯入罗马的街道,那里的老百姓居然沿街欢迎,欢呼的热潮一浪高过一浪,总让奈布怀疑这到底是不是那个臭名昭著的法西斯国家。他们向英美联军挥舞着旗帜,冲他们抛去一串串硕大鲜艳的花朵,其中一位盘着头发的棕皮肤意大利姑娘热情地塞给他一块传说中的巧克力。


       萨姆.本尼特坐在他旁边,一眼就瞅到了他手上的棕色玩意儿"哇! 巧克力! 这可是稀有的食品呢!你小子运气倒不赖!"


       奈布对他大惊小怪地样子不屑置理,自己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浓郁到有些腻人地甜蜜包裹了他的口腔,他下意识皱起了鼻子和眉头。


        "喂喂你这什么反应!"身旁萨姆聒噪地责备着,锤着他的肩膀"暴殄天物啊!"


        奈布看了看他那没出息的馋鬼样,干脆用巧克力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


        虽然奈布不能理解人们对于巧克力的甜腻的喜爱。但是她看艾米丽因为尝到这道点心幸福而满足的模样让他的心情也不由跟着愉悦起来。


       "你一直盯着我看哦。"艾米丽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被发现了!? 雇佣兵的脸色不由开始慌乱


    "果然是想吃巧克力吧?"


      .......等等?


      "啊....我不....."居然被误会了,奈布急忙摆手拒绝。


       "来嘛来嘛,别拒绝嘛。尝一口嘛。"艾米丽一副你别装了我都懂的语气,一边在脸上堆满了暖洋洋的笑靥,让奈布不忍心拒绝。


       "好吧...."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巧克力。棕色的巧克力上被艾米丽咬出了几处凹凸不平的牙印,而且...还粘了些她的口红,若隐若现的艳丽正红色印在有些黏答答的棕色巧克力上,看的他有些心里无端生了些酥痒。


        轻轻咬下一口,那浓郁的口感还是没有变,但是在甜的发腻的滋味中,他清楚地辨别出了女子唇膏特有的迷人香脂味儿,她嘴唇上的曾令多少男人魂牵梦绕的味道此时在他口腔里萦绕,宛如她真的落下了一个吻。


         ".....好甜。"他下意识喃喃自语。


        "看吧,我就说你会喜欢巧克力的。"艾米丽得意洋洋地看了一眼正痴痴地咀嚼着巧克力的奈布,骄傲地说。


       "啊...什么? 巧克力?"两秒后他才反应过来艾米丽以为他觉得巧克力很甜"啊,对,对,巧克力很甜。"


       艾米丽望着他手舞足蹈做贼心虚的样子不由狐疑地皱了皱眉,不过没有说什么。


         如果真让艾米丽知道自己说的到底是什么很甜....自己怕是就完了。奈布想。


        


          美国大兵似乎对独立日*有种特殊的敬仰和骄傲。这时候,久违的民族自豪感和军人特有的团结精神才会从这些平日懒懒散散只会插科打诨的小伙子们中体现出来。


        布鲁克林荣民医院也顺了他们的意,每年这个时候都会举办一次晚宴庆祝。说是晚宴,不如说是集体发疯。


          淡黄色的百威啤酒冒着冷气,寒意与漂浮着酒精的闷热空气融为一体。敦厚的啤酒瓶不停被提起,又与另一个碰撞在一起,丰厚的泡沫溅在退役士兵们醉醺醺,红彤彤的脸颊上。他们大声叫嚷着,还有几个发酒疯的举着星条旗像矫健的猎狗一样在屋子里边跑边发出怪叫,直到被另一伙人泼了一身啤酒,随后两波醉汉翻滚着扭打在了一起,颇像卓别林喜剧电影里的场景。


      奈布靠着墙,有些微醺,他的意识被酒精麻痹的有些松弛。他无意识地看着一个士兵爬到了桌子上,用一口明显的南方口音大声嚷嚷着。接着,周围的士兵,包括那扭打到现在都没分出胜负的醉汉都聚拢过来,忽然开始一齐嚷着些什么。


       "O say, can you see, by the dawn's early light,
       What so proudly we hailed at the twilight's last gleaming
        Whose broad stripes and bright stars, through the perilous fight....."
        
         当他们用醉醺醺的嗓音喊到第三句时,奈布才分辨出来他们唱的是个不成调的美国国歌。


      林肯他老爷子都能给气活。


      他揉揉被那鬼哭狼嚎折磨地近乎炸裂的脑仁,转身离开,准备去后院转两圈醒醒酒。


       夜风舒爽地抚过他微醉的脸庞,草木清新的气息不知比屋内烤鸡油脂味,酒精混着汗液的闷热空气清爽多少。好不容易自在了,奈布想找支烟抽抽,他双手胡乱在身上摸索着,可是每一个口袋里都空空如也。他这才想起来前几天答应艾米丽戒烟把烟都扔了。


        "damn it." 他暗骂一声,沮丧地重重靠上墙壁,抱着臂左顾右盼着,仿佛希望幸运女神凭空赐给他一支万宝路一样。
          
        万宝路是没看见,但是他倒是瞥见了一扇亮着灯的窗。


        嗯? 艾米丽没参加聚会也没出去逛逛?她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或许是酒精壮了他的胆子,他竟萌生了去拜访艾米丽的想法并付诸实施。


       "砰,砰,砰"他刻意放缓了击门的节奏,他不想显得自己很急切。随后,他听到了皮鞋撞击地面特有的沉稳声响,他的心率也随着那声音的增大而变快,他开始不停把揉皱的衣领越理越乱,又暗自懊恼自己为什么喝这么多酒,那股酒味怕是要惹艾米丽嫌弃。


       门开了,女医生可人的脸庞出现在门口,她的头发比平常凌乱些,奈布还敏锐地嗅出了空气中的酒气——不是啤酒,这是红酒特有的酒味,不比啤酒的浓烈和淳朴,这上流宴会的宠儿更加内敛和高傲,但是隐隐中却又散发着暗送秋波的媚气。这种酒香简直与门前上等医生白净脸上升起的薄薄云霞相映成趣。


       果然是上等人的品味。奈布暗暗想。


       "喔,奈布。"她带着因为醉酒明显不稳的气息说"不和士兵们一起去庆典发疯吗?"


       "那里..."他苦笑地指了指那边灯火通明的窗口,做了一个你听的手势。


       鬼哭狼嚎版本的美国国歌隐隐约约传来。


        "喔,明白了——"艾米丽甩着手指着那边的窗户,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你受不了——受不了——他们的音乐会对吧。"


       "可以这么说吧。"奈布回想了一下领头士兵的别扭口音,还是打了个激灵"你呢,黛儿医生,怎么....你在喝酒吗? 好像...喝醉了?"


      "谁规定医生不能在节日喝酒啊,啊!?"她细长的手指在奈布脸前胡乱比划着"我醉了吗? 我觉得我起码能再喝三瓶。"


        她一边义正辞严地喊着三瓶但是手却比着四。
    
        ......好了,鉴定完毕,这是真喝醉了。


          他本担心他的微醉会使自己在艾米丽前失态,结果让他哭笑不得地是她比他醉的还厉害。奈布叹了口气,也不管艾米丽反不反抗了,拉过她的胳膊让她靠着自己进了屋。


        艾米丽房间里放着爵士乐。一个缱绻的女声深情地唱着。舒缓浪漫的气氛不知比那边五音不全的美国国歌好多少。


      "黛儿医生,你这儿有蜂蜜吗? 我帮你调些醒酒的东西。"奈布轻轻把艾米丽放在床上,问到。


     奈布一脸关切的样子就像某个高中不懂人情的乖学生,让艾米丽不禁起了想戏弄的欲望"萨贝达先生,你不想去派对为什么跑我这儿来反而不回家呢?你是,喜欢我吗?"


       艾米丽混着醉意和轻佻语气的话语在他耳边炸裂开来,他的手一抖,水差点从手里的水杯里洒下来。


         艾米丽满意地看着这"毛头小子"被她说的耳尖泛红,手忙脚乱的样子。


        "黛儿医生可别胡说了。"他努力稳住自己的心跳"别忘了,我可是'流氓先生' 等你醒了,你要是知道自己说过这等话,我可不替你后悔。"


       没由来的恼怒。"怎么,你难道讨厌我吗?"


         "我....我没有。"奈布被艾米丽忽然的无理取闹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急忙辩解到。


       "那你就说你喜欢我。"艾米丽知道自己在发酒疯,她知道自己不用为这些话负责。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偏执于这个逼问,或许....她希望面前沉默的人那棱角分明的木讷嘴唇开口承认些什么。


       奈布伫立在那里,他微微侧着脸,逃避着艾米丽炽热的目光。他望向窗外,橄榄树被夜晚涂成了墨蓝色,月光照出了枝叶幽暗的轮廓,它们正一齐耸动着,发出沙沙的声音,被风送入了窗口,又混进了慵懒的爵士乐里。
         
     Never thought that you would be  (世事难料 有谁能设想)
       Standing there so close to me (你就在离我如此之近的地方)
         There's so much I feel that I should say(千言万语涌上心头)
        But words can wait until some other day (但所有话语都暂且放到一边)
        Kiss me once then kiss me twice then kiss me once again(吻我一次 吻我两次 再吻我一次)
        It's been a long long time(我们离别得太久了。 )


        "你哑了?"艾米丽望着那沉默躲闪的神情,只觉得酒精把她所有的失望和恼怒点着了。"你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总跟在我后面? 为什么要保护我? 还有买巧克力的那一次? 你怎么会....怎么会...."


           "艾米丽....."他的胸膛被某种不明的情绪填的酸胀。


         "哈,终于不喊我黛儿医生了吗?"艾米丽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情绪似乎更加激动了"我告诉你...."


         "艾米丽! 小心!"他看着醉醺醺的艾米丽绊上了柜子角。


        她的身体一轻,向后仰去。奈布眼疾手快地单手护住她的头,另一只手曲起,企图用手臂作为着力点,情急之下把她扑倒在了床上。


        他的身子贴着她的,女子的躯体柔软极了,被红酒暖的愈加温热。那股晚香玉的气息从未那么浓郁过,此时正从她柔软的发间,微敞的领口和每一个毛孔里冒出来,扰乱着他的心神。


       他们保持着这个暧昧的姿势。可是艾米丽没有推开他,奈布亦没有起身。
        
       他感觉到女子柔弱的手臂水蛇一般围绕上他僵硬的脖颈。她猛地昂起头,啄了一下他的嘴唇。


       那两片柔软猝不及防地进攻和撤离让奈布措手不及,唯有那股若有似无的香脂味证实着那个吻的真实性。


       他呆楞楞地看着身下的女子,她的面色绯红,那双栗色的瞳里像是蒙上一层浅浅的雾气。奈布在她的眼睛里看不到她对病患的关心,看不到她对忙于工作的疲累,亦看不到她作为白衣天使对于医德的崇拜。此时此刻,她的眼睛里只有他。
   
       像是摁到了什么开关,奈布猛地垂下头咬住了她的嘴唇,凶狠地吻了回去。


       曾经勾他心魄的口红香脂味儿最终涌入了他的口腔,他贪婪地索取着她那红唇的丰腴和唇脂的甜腻,那致命的诱人香气填入他空虚的胸腔,但是原始的贪婪鞭挞着他索求更多。


       他们几乎是粗暴地撕下身上的衣衫,她的胴体比他想象中还要细腻,美好的曲线宛如维纳斯的杰作,他越是惊叹这艺术品般的绝美,越是想占有她,将她禁锢在他的怀抱里。


       奈布疯狂的亲吻让她晕眩,她只得紧紧攀附上他结实宽阔的背,维持着自己最后的理智。他的嘴唇向下游移,最终吻上了她腰腹内侧的一点。


     "啊!...."敏感处被刺激的快意令她惊叫出声。他炙热的双唇击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她抓紧他的腰背,任欲望引领她沉沦。


        她的双腿被分开,异物的占满感让她挺直腰背,紧紧攥住身下的床单,男性荷尔蒙的气息更让她燥热难耐。她眼睛里因为强烈的刺激蓄着水雾,她看向身上的男人,他的躯体果然如她想象般强健,身体上陈旧的伤疤平添了几丝男子气概。
  
     他宛如一只矫健的美洲豹,凶猛又致命,他恶狠狠的进攻令她毫无还手之力。她所能做的只有心甘情愿地屈服于捕食者的身下,紧紧勾着他的脖子讨好般迎合着每一次撞击。


      隐秘的水声被爵士乐的旋律遮掩,为一场欢愉添了些罗曼蒂克的味道。
     
        Haven't felt like this my dear since can't remember when(这样的悸动遥远得有些陌生)
        It's been a long long time(我们真的离别太久)
        You'll never know how many dreams I dream about you(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少次梦见你)
     Or just how empty they all seem without you(你不在身边 一切都显得如此空洞)
        So kiss me once then kiss me twice then kiss me once again(吻我一次 吻我两次 再吻我一次)
       It's been a long long time(我们离别实在太久。)
        
          初尝禁果的医生不知所谓,只得嗪着泪水,紧紧抓着雇佣兵结实的肩膀,似乎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被快感的洪流淹没。


       她清楚地感觉到一只宽大的手揉掐着她圆润的臀部。


        他的语气染上了些情色的暗哑"I told you,you have a sweet ass."


         这个.....流氓。


       可是她已经顾不得骂了,她的眼睛上翻,只觉得自己身处天堂。她听见奈布沙哑着声音说"艾米丽....艾米丽.....我爱你...."


         她的唇角扬起。在她被快意折磨地失去意识之前,她听到的只有橄榄树的沙沙声和自己模模糊糊的那句"流氓先生....我也爱你。"


        萨姆.本尼特至今搞不明白他这个不解风情的好朋友到底是怎么转变的。


        自从他和艾米丽谈了恋爱之后他他发现这雇佣兵居然还有体贴的一面。他又想起自己曾经跟乔尼打过赌,说如果奈布没有单身一辈子的话他就请他喝一个月的酒。


        如果乔尼活着从诺曼底回来了的话,他恐怕要占这个大便宜了。


         此时的奈布正提着一大匡蔬菜和牛肉往艾米丽的房间走去,高大的身姿和那几匡零零碎碎的食物放一起怎么看怎么违和。


      "奈布啊,你这是干嘛啊。"萨姆叹了口气,问他


      "艾米丽今天要做炖牛肉,你来吃吗?"他平静地回答他,但脸上分明春光明媚的,几乎要把"热恋中"写到上面了。


       "算了吧,老伙计。"萨姆捶捶他的肩膀,对于失去了那个满脑子只有啤酒和作战的萨贝达表示惋惜,尔后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到"对了,你准备和艾米丽搬回伦敦吗?"


         奈布的表情变了。"什么? 搬回伦敦?"


        萨姆也很惊奇"怎么,你不知道吗? 黛儿医生的工作任期要满了,后几天就要走了吧,她昨天上午还提到要回伦敦什么的。"


       奈布没有回答他的话,他感觉谁给他来了当头一棒,他踉跄了一下,跑去了她的住所。


        打开门,艾米丽像往常一样笑的灿烂,说着"今天回来的挺早啊。"一边准备接过奈布手中大大小小的包裹。


       "回伦敦是怎么回事。"他没有心情回应她的招呼。


         艾米丽愣了一下,手僵直在了半空中,神色有些躲闪"哦....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啊。"


       艾米丽坐回了椅子,她的睫毛低垂,奈布知道这是她想逃避一些事情的时候的下意识的表现。"我打算回英国开一家小诊所。"


      "艾米丽,那我们怎么办?"


      "你,你可以陪我回英国啊!"她抬起脸,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回英国...艾米丽...."他一时语塞,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接着说"我想陪着你,我发誓,但是我这要移民,一个军人移民是很困难的吧,还有到了伦敦....我完全不熟悉那里的环境和语言,我...."


         艾米丽静静地望着他,那眼神他曾经见过一次,在那个一语戳破他的心结的那一夜见过。


         "如果你真的想陪我的话,这些都无所谓,不是吗。"


         看吧,她的话语依旧像针一样。


        "艾米丽,不是的,我...."他痛苦不堪地揉着额头,语气几乎变成了哀求"就不能....有没有别的办法....."


       她的表情忽然变冷,眼中曾经的光像被冷冻了一样"奈布,你就回答我,你陪不陪我去。"


       他沉默了。他低着头,感觉到汗水顺着他骨头的轮阔流淌下来,汗液的咸和腻刺的他皮肤生疼。他的目光定格在地上某个黑漆漆的污渍上,他知道那不赏心悦目,但他不想面对艾米丽的脸。


      "呵,我明白了。"半晌后,她的声音混着冰冷和轻蔑响起,然后,他听到她起身的声音。


      奈布偷偷瞥了一样艾米丽,她发誓,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想回想的神情。她的面容平静,但是眼底的失望与不可置信把她曾经洋溢的幸福与爱恋拖入深渊。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离开的。


      奈布.萨贝达......懦夫!


        他咒骂着自己。可是他做不到,他做不到陪艾米丽去英国。他不在乎移民的繁琐,也不在乎英国冗长的礼节,可是他在乎艾米丽的幸福。


        身为雇佣兵,他深知金钱的重要性,也见识过少了经济支撑,生活会怎样摧残一个人。而艾米丽,她的小诊所恐怕只能担负起她一个人的生活所需。没错,他是可以尝试找工作,可是这是英国,不比有机遇国度之称的美利坚。更何况他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有谁会在和平年代雇佣一个退役的雇佣兵呢?


       奈布不是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少年维特*他知道一段感情要靠经济基础维持。艾米丽或许会养他,甚至是毫无怨言地照顾他。可是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曾经妩媚撩人的红唇如今要为了几片菜叶讨价还价到口干舌燥,曾经细滑白嫩的手磨出了粗糙的茧子,姣好的面容早早生出了操劳的细纹,本该高高在上享受人生的上等小姐却被生活所奴役和摧残。


       如果知道了这些,艾米丽还会坚持让他陪她走吗?


         他宁愿将艾米丽拱手让给一个优雅的上等绅士,也不愿让她为了一个雇佣兵葬送美好的未来。


      所以,即使他会成为艾米丽人生中的一个过客,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恋的证明,甚至被她记恨一生的负心男,他都在所不惜。


       艾米丽走的那天,奈布也过来送行。和那些冲过去拥抱又吵吵嚷嚷的小伙子们不同,他静静地站在一边,望着艾米丽委婉地推开那些热情过头的士兵,再一个个去握手,说些客套的叮咛与告别。


       她的笑容真诚又温柔,一如初见。就像一个天使。


       她的手最终握上了他的,她的手掌细腻柔嫩,让他有些不想松开。


        可是她轻轻抽了出去,他听见她说"保重,萨贝达先生。"


          尔后,她转身离去,提着一个半人高的旅行箱,衬地她的身形愈加娇小,像摆在橱窗贩卖的洋娃娃。


      她的脚步依然轻盈中带着坚定,正如她那颗坚强又温柔的心一样。她的背影孤独又瘦削,独自行走在那铺满阳光的街道上,渐渐被那连成一片的金色吞噬。


       奈布忽然想,如果她回头看了他一下,就一下。他也会奋不顾身地冲上去,哀求她,挽留她,不惜一切代价。


       可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


      1948年7月


       奈布.萨贝达靠着墙,望着几乎空无一物的房间轻轻叹了口气。布鲁克林荣民医院的士兵们几乎都离院了,即使他们再想停留于战争胜利的荣光中,时代的变迁依旧毫不留情地鞭策着他们继续生活。


      或早或晚,他们都会离开。


       奈布也不例外,他记得萨姆在离开前同他喝了一夜的酒,他递给他一支烟,像战时无数个夜晚他们所做的那样。可是奈布摆手拒绝了,因为艾米丽他已经不抽烟了,他甚至很少喝酒,到了酒吧那个曾经号称千杯不倒的雇佣兵如今却只点一瓶姜汁汽水,也是一种讽刺。


       这都是艾米丽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想到她,奈布不由看向窗外。他依旧可以看见斜对面那被橄榄树枝掩盖的窗口。他总是禁不住回想起那个橄榄枝下的吻和她身体曼妙的线条。可是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她在伦敦是否安好呢? 他想,她的小诊所定是明窗净几,她闲暇时会喂喂路上的野猫,她也许还会做苹果派分给她的左邻右舍。她的生活平静又幸福。


          奈布也找到工作了,虽然历程艰难。但是终是有个倒霉的富商被对家盯上,在第一次保护行动中奈布冒着危险救了他的命后,他决定长期雇佣奈布。


        这也是为什么奈布离开布鲁克林荣民医院的原因,他在皇后区找好了一个出租屋,等他打包完东西,他就搬过去。


        奈布轻轻叹了口气,还剩最后一个柜子没收拾完了。他蹲下身,一层一层地挑拣着。直到最后一层,一张信纸居然从夹层间飘了出来。他有些奇怪地瞥向那张纸,然而在目光落上的一瞬间,他的心跳停了一秒。


       信纸上,是他最熟悉不过的,艾米丽的字迹。


      亲爱的流氓先生: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称呼你。你也许几个月后读到了这封信,也许永远没能看到。总之,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美国,至于我要去哪,我并不清楚,因为我并没有回伦敦,在你拒绝和我一起的时候我就决定辗转到世界各地去帮助他人。
  
         我曾做好了和你在一起回伦敦的所有准备,我开诊所,我朋友帮你介绍工作,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找到工作,我知道或许我们会度过艰难的时光,但是我都无所谓,起码我们拥有彼此。这是我最大所求,我不期望那些上等小姐们所期望的精致下午茶或是价格不菲的歌剧票。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可是最终,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我不怪你,无论你出于何种理由,我也相信你对我的爱。但是你却拒绝了我。你知道吗?我想,如果在我离开时,你追上来,让我回去的话,我会真的和你回去,并烧掉这封信。如果你现在在读这封信的话,那么,你已经作出你的选择了。


      祝你好运,请多多保重,以及最后一次,我爱你。
     
                                                   艾米丽.黛儿


         他跌坐在地上,他的心脏从未如此绞痛过。他总是担心艾米丽过上粗茶淡饭的生活,他自以为是地做出了他认为对她最好的选择,可是他总是忘记,她是艾米丽.黛儿,她总是比奈布所想的要强大。


          至始至终,她所想要的只是与他共度一生,可是他却亲手扼死了她的愿望。


        他又想起,那个在离开时没有回一次头的女子,也许只是在等他一个主动的拥抱。


       他像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样,他猛地爬起,握住手中的信纸,提起行李箱狂奔出了门外。


        护士长撞见这冒冒失失的小伙子,皱着眉嚷到"嘿,萨贝达先生,注意点。"


       奈布一个急刹车,停在护士长面前"嘿,凯勒护士长,麻烦帮我个忙,告诉我我的雇主达沃斯基先生我不干了,以及皇后区的那个租房,帮我联系一下屋主,我不住了!"


         "什么!?"她觉得奈布疯了。


           "拜托您了!"


        "等等!"她喊住他"你要干什么去?"


         奈布回头,冲她露出一个微笑——她已经有一年没见过这个小伙子这么开朗地笑过了。


        "我要去找我的爱人。"


  
         汽笛的轰鸣声打断了他的回忆。他将剩下的烟塞进口袋里,暗自希望艾米丽不要因为他破例抽烟而责怪他。


          他望向远方的海平线,一艘轮船乘风破浪,向他驶来。远行的人们开始向港口聚集,奈布也加入了他们。


         他也即将离开美国,记忆中那温柔的倩影缓缓浮现,她或许近在咫尺,或许遥不可及。但他都必须踏上行程,为了他心中从未逝去的爱。


       艾米丽,我会去找你,无论你在英格兰,奥地利,巴黎或是北非,我都要将你找到,从此永不分离。


the end



*美国为退伍军人保障的医院
*美国国庆节
*少年维特的烦恼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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